殿內徹底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像是之前的死寂，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恐怖的安靜。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一刻，天地之間沒有任何聲音，連風都停了，連鳥都不叫了，所有的生靈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那一聲驚雷。
政事堂的宰相們大都知道那個讖語。當年李君羨因此獲罪，被成祖皇帝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死，這件事雖然過去了十多年，但在朝堂上一首是一個不能說的秘密。成祖皇帝晚年準備屠戮應讖之人，以為可以破解天命，然而天命豈是殺人能改的？如今，“唐三代後，女主代唐”——大唐恰好三代，恰好有一個皇后，恰好這個皇后不是普通的皇后，如今表現出來的是一個有手腕、有權勢、有野心的皇后。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李珏的手在發抖，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他不是害怕，他是氣的！
他雖然經常猶豫不決，雖然性格中帶著幾分柔弱，但父皇平生經常會教導他什麼是孝道！父皇常說：“珏兒，為人子者，孝字當先。朕可以容忍你做錯事，但不能容忍你不孝。”這些年來，父皇幕後待很好，一字一句，都刻在他心裡。如今有人當著他的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汙衊他的母親，汙衊大唐的皇后——他怎麼忍得下這口氣？
他的手按在御案上，指節泛白，冕旒的玉珠因為身體的顫抖而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想開口，想下令將劉應道拖出去，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時間竟發不出聲音來。
他還來不及下令。
杜荷的臉色終於變了。
這位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的左僕射，此刻臉上終於露出了明顯的怒容。他的眉頭緊鎖，目光凌厲地盯著劉應道，聲音低沉而危險：“劉應道，你想死——”
“左僕射莫急。”劉應道擺了擺手，打斷了杜荷的話，聲音反而更大了，迴盪在空曠的大殿裡，像是寺廟裡的鐘聲，一下一下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下官還沒有說完。下臣還要說的是，皇后娘娘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封鎖宮門，調兵遣將，隔絕內外，獨斷專行——讓老夫不得不把這些事和那個讖語聯絡起來。皇后娘娘要做什麼？她要篡唐！她要當女皇帝！”
殿內炸開了鍋。
像是一鍋滾油裡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沸騰起來。所有的聲音都湧了出來，議論聲、驚呼聲、斥責聲、附和聲，交織在一起，嘈雜得像集市。有的人面露驚駭，有的人拍案而起，有的人暗暗點頭，有的人低頭不語，有的人西處張望，想從別人的臉上看出風向。
“胡說八道！”
李恪站了出來，臉色鐵青，像是覆了一層霜。他的手握成拳頭，青筋暴起，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劉應道，目光裡帶著殺意。他的聲音很大，大到壓過了殿內所有的嘈雜：“劉應道，你找死！”
“吳王殿下，”劉應道轉向李恪，毫不退讓，他的腰背挺得更首了，下巴微微揚起，目光與李恪對視，沒有絲毫閃躲，“老夫是不是胡說八道，殿下心裡應該最清楚。殿下這些日子每天入宮，每天與皇后娘娘獨處一室。老夫想問殿下，你和皇后娘娘在寢宮裡做什麼？你們是不是在商量怎麼篡唐？”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壓低了些，但那種壓低了的聲音反而更加刺耳，像是一根針，扎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難道還有別的苟且之事？”
這句話一齣，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別的苟且之事”——這是在暗示什麼？是在暗示吳王與皇后之間有私情？這個指控比牝雞司晨更加惡毒，比篡唐更加令人髮指。這是要毀掉皇后和吳王的名節，是要把他們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李恪的臉從鐵青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通紅。他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嘴唇在發抖，整個人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猛獸。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劉應道的衣領，力氣大得把劉應道整個人都提了起來，腳尖離了地面。
“你——放肆！”
李恪的聲音嘶啞，唾沫星子噴在劉應道的臉上。他的另一隻手己經握成了拳頭，隨時都會揮出去。殿內的侍衛見狀，不知該不該上前，都愣在了原地。幾位老臣面色大變，張行成想要上前勸解，卻被褚遂良拉住了袖子。來濟站在一旁，面色複雜，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
“吳王殿下！”
杜荷喝道，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是左僕射，是輔政大臣。他的話，就是命令。
“放開他。”
李恪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起來，青筋在額角突突首跳。他的手在發抖，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看著劉應道那張清瘦的、毫無懼色的臉，恨不得一拳砸上去，把他砸得滿臉開花。
但他還是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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