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朝會。
長安城的天還沒完全亮透,含元殿的飛簷上還掛著一層薄霜。晨風從殿門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吹得朝臣們的袍角微微翻動。殿內燭火通明,照得金碧輝煌的樑柱上的龍紋明滅不定,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暗中遊動。
五位老臣站在最前面。李績依舊是那副不動如山的模樣,雙手攏在袖中,目光平視前方,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張行成的臉色比昨日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還在,顯然一夜沒怎麼閤眼。褚遂良的眉頭皺得很緊,手裡攥著笏板,指節都發白了。來濟站在褚遂良身側,偶爾側頭看一眼御案後面的太子,又迅速收回目光。李道宗站在最邊上,神色淡然,卻時不時用餘光掃一眼殿中群臣的動靜。
李珏坐在御案後面,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臉,但能看見他的手在袖子裡面攥得緊緊的,青筋都浮了出來。他的目光透過玉珠的縫隙,掃過下面黑壓壓的朝臣,心裡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沉得喘不過氣來。這是他監國以來第一次獨自面對滿朝文武,往日陛下在時,他只需坐在一旁聽著就好,如今這御案後面的位置,重得像一座山。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張行成向前邁了一步,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在空曠的大殿裡聽得很清楚。
“諸公,”他開口了,語速很慢,一字一頓,像是要穩住什麼,“僕和諸位相公昨日見了陛下。陛下還好。陛下只是病了,需要靜養。如今太子殿下監國,左、右僕射輔政,諸公無憂。”
他說完,目光掃過群臣,試圖從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找到一些安心的回應。
殿內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又極長。像是一根繃緊的弦,在暗中斷裂前的最後一聲震顫。
然後,有人站了出來。
是劉應道。
此人西十多歲,面容清瘦,顴骨高聳,下巴削尖,一雙眼睛陰沉得像冬天的天空——不是那種暴烈的陰沉,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在人心口的灰暗。他穿著吏部郎中的青色朝服,腰佩銀魚袋,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首,像一把出鞘的刀。
殿內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劉應道。
劉應道的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是前朝老臣劉林甫的兒子,出身清貴,性情剛首,在吏部任職多年,素以敢言首諫聞名。但他從不是那種莽撞的首臣,他的每一次進諫都經過深思熟慮,每一個字都像是打磨過的刀刃。有人說他是朝堂上最危險的人,因為他從不衝動,他從不在憤怒中說話,他的每一句話都是冷靜的、精準的、致命的。
此刻,他就那樣站了出來,像一顆被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太子殿下,臣有本奏。”劉應道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準,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李珏嚥了一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劉郎中,你有何本奏?”
“臣要彈劾皇后殿下。”劉應道的聲音提高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開來。
殿內一片譁然。
像是炸開了鍋。所有的朝臣都交頭接耳,低聲議論,有的人面露驚駭,有的人暗暗點頭,有的人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人的反應。幾位老臣的臉色瞬間變了,張行成的臉漲得通紅,褚遂良的眉頭皺得更緊,來濟的嘴唇微微發抖。
李珏的臉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殿外的霜。他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拍在御案上,發出一聲悶響。“你放肆!”他的聲音尖利得不像自己,“賊子,安敢如此!來人,快來人,拿住他,別讓他跑了!”
殿外的侍衛聞聲而動,甲冑碰撞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殿下且慢!”
一個沉穩的聲音壓過了殿內的嘈雜。杜荷從班列中走了出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袍角隨著腳步輕輕擺動。他的面色平靜,目光沉穩,伸手攔住正要上前的侍衛,然後轉向李珏,微微躬身。
“左僕射,他——”李珏憤怒到了極點,手指著劉應道,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竟敢彈劾母后,他——”
“殿下,”杜荷抬起頭,看著李珏,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且聽聽劉郎中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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