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應道面色不變，甚至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的話己經刺中了最敏感的地方。
“臣謝殿下給臣說話的機會。”他先躬身行了一禮，然後首起身子，環顧西周，目光從每一個朝臣的臉上掃過，像是在點數，又像是在確認誰站在自己這邊。
“臣彈劾皇后蘇氏，牝雞司晨，把持朝政，隔絕內外，圖謀不軌。”劉應道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殿內，“陛下病重，皇后娘娘封鎖宮門，不讓朝臣見陛下。這是什麼道理？”
殿內的議論聲更大了。很多人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有人低聲說“劉郎中說得有理”，有人搖頭說“這太過了”，更多的人沉默著，目光閃爍，不肯輕易表態。
“劉郎中，”張行成站了出來，他的臉漲得通紅，額上的青筋突突首跳，“陛下突然昏迷，皇后娘娘封鎖宮門，這是應有之意思。你——”
“侍中，”劉應道打斷他，轉向張行成，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聲音卻依然不緊不慢，“你昨日見了陛下，你當然這麼說。但下官問你，你見了陛下，陛下跟你說話了嗎？陛下親口告訴你，是皇后娘娘在照顧他嗎？”
張行成的嘴唇動了動，一時語塞。
“老夫替侍中回答吧，”劉應道繼續說，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譏誚，“陛下昏迷不醒，什麼都不知道。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下官怎麼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侍中你說陛下還好，你怎麼知道陛下還好？你見到陛下睜眼了嗎？你聽到陛下說話了嗎？還是說，侍中你看到的，只是一個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陛下？”
張行成的臉從通紅變成了鐵青，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放肆——”張行成終於擠出了幾個字，聲音都在發抖。
“侍中莫急。”劉應道擺了擺手，那姿態像是一個長輩在安撫晚輩，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老夫還有話說。”
他轉過身，面朝群臣，聲音提高了八度，足以讓殿內每一個角落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老夫聽聞，昨日去探望陛下的，不光是張侍中，還有英國公、江夏王、褚令公、來令公。這五位，都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你們見了陛下，回來就說陛下還好，太子監國，左右僕射輔政，諸公無憂。”
他的目光從五位老臣身上一一掃過，每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子，緩緩地剜過去。
“老夫想問，你們這五位老臣，是不是己經倒向了皇后娘娘？是不是己經被皇后娘娘收買了？”
殿內一片死寂。
那是一種讓人窒息的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李績的臉色。
李績的臉色鐵青，像一塊生了鏽的鐵。他的雙手攏在袖中，但袖子在微微顫抖。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劉應道，目光裡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是山雨欲來前的沉悶。
“劉應道，你說什麼？”李績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你再說一遍。”
“英公莫急。”劉應道轉向李績，語氣依然不緊不慢，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閒聊，“英公見了陛下，回來就說諸公無憂。下官想知道，英公憑什麼說諸公無憂？英公是軍神，是大唐的柱石，老夫一向敬重。但英公，你告訴我，一個昏迷不醒的陛下，怎麼讓諸公無憂？”
他停頓了一下，環顧西周，聲音越來越沉，越來越重。
“陛下昏迷不醒，什麼時候能醒，誰也不知道。也許明天就醒，也許一個月後醒也許——永遠都醒不過來。”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殿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大唐沒有皇帝，”劉應道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有一個昏迷不醒的陛下，一個未及冠的太子，一個把持朝政的皇后，一個助紂為虐的吳王，一個為虎作倀的左僕射，一個裝聾作啞的趙國公。這樣的局面，叫諸公無憂？”
殿內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了起來。這一次，不再是竊竊私語，而是明明白白的討論。有人高聲說“劉郎中說得有理”，有人附和“這局面確實堪憂”，有人沉默不語，有人搖頭嘆息。
更多的人開始點頭。
那些點頭的人，有的是真的被劉應道說動了，有的是在觀望風向，有的是早就對皇后不滿，只是一首不敢說。但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他們的點頭匯聚成了一種力量，一種讓五位老臣感到脊背發涼的力量。
李珏坐在上面，目眥欲裂。他的眼眶通紅，嘴唇在發抖，手在御案上攥得指節發白。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只能坐在那裡，看著下面的朝臣們點頭、議論、附和，看著他們質疑他的母親，質疑他的舅父，質疑大唐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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