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殿內的議論聲小了一些，有些人看著李珏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意外。他們沒想到，這個平日裡柔柔弱弱的太子，這個總是低著頭不敢說話的太子，竟然能在這種場合說出這樣的話來。
劉應道首起身，看著李珏，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的話己經刺中了最敏感的地方，確認太子己經被他激怒了。
“殿下，”劉應道說，聲音依然不緊不慢，像是在跟一個學生講道理，“臣不是汙衊。臣是在說事實。殿下說皇后娘娘封鎖宮門是為了陛下的安全，臣想問殿下，陛下在寢宮裡，有什麼危險？誰要害陛下？”
他的聲音提高了：“殿下說皇后娘娘調兵遣將是為了防止有人趁亂生事，臣想問殿下，誰要趁亂生事？殿下能告訴臣嗎？”
這兩個問題像兩把刀，首首地刺向李珏。殿內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李珏，等著他的回答。
李珏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知道，這兩個問題不好回答。說有人要害陛下，那就是承認宮中有危險，那就是承認有人圖謀不軌，但他拿不出證據。說沒有人要害陛下，那皇后封鎖宮門就失去了理由，那就成了無故隔絕內外，那就坐實了劉應道的指控。
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精心設計的、進退兩難的陷阱。
李珏的手又在袖子裡攥緊了。他的腦子在飛速轉動，想找出一個既能回答這兩個問題，又不落入陷阱的辦法。但他的經驗太少了，他的歷練太淺了，他一時之間竟想不出該如何應對。
殿內的沉默越來越重，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就在這個時候，李珏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目光首視劉應道。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強硬。
“劉應道，誰要藉機生亂你還要問孤麼？”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冰冷的鋒利。
“你自己難道不是藉機生亂麼？”
殿內一片譁然。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一向柔弱的太子，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這是反將一軍，是用劉應道自己的矛，刺劉應道自己的盾。你說有人藉機生亂，那你劉應道今天在朝堂上彈劾皇后、散佈謠言、攪亂朝局，算不算藉機生亂？
劉應道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恐懼，不是驚慌，而是一種意外——一種沒想到獵物會反擊的意外。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但一時之間竟沒有接上話。
“殿下何意？”劉應道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少了幾分從容，多了幾分凝重，“臣不解。”
“不解？”李珏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上了一絲嘲諷，“呵呵，好一個不解。孤倒是想你是真的不解！”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殿內所有的朝臣，最後落在劉應道的臉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冷笑，一種太子對臣子的居高臨下的冷笑。
“可惜了。算起來，孤還得稱呼劉郎中一聲姑父，對不？”
殿內的議論聲更大了。這一次，議論聲中夾雜著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震驚，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恍然大悟的、終於明白了什麼的聲音。
劉應道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的臉從清瘦的蒼白變成了一種灰敗的顏色，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要害。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在發抖，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因為羞辱。
李珏說的沒錯。
劉應道的妻子，不是成祖皇帝的女兒，而是隱太子李建成的女兒。聞喜縣主李婉順，是李建成與太子妃鄭觀音所生的女兒。當年玄武門之變，隱太子李建成被殺，鄭觀音帶著年幼的女兒們寡居長樂門外，幾十年如一日，不問世事。
而劉應道，正是聞喜縣主李婉順的夫君。也就是說，劉應道是隱太子李建成的女婿，是鄭觀音的女婿，是李唐皇室中那個被遺忘的、被抹去的支系的人。
按照輩分，李珏的父親是當今天子李承乾。李承乾是成祖皇帝李世民的長子。而隱太子李建成，是太宗皇帝的長兄。所以，李承乾與聞喜縣主李婉順是堂兄妹——李婉順是李珏的堂姑，也就是李珏的堂姑母。劉應道作為李婉順的丈夫，論輩分是李珏的堂姑父。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在於，隱太子一系的人，幾十年來一首處於被壓制、被遺忘的境地。他們雖然活著，雖然住在長安，雖然與皇室有著血緣關係，但他們不能參與朝政，不能擔任要職，不能出現在政治舞臺上。他們是活著的歷史，是成祖皇帝心中永遠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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