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英走到榻前，踮起腳尖，看著躺在榻上的李承乾。李承乾的臉色很白，白得像紙，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他的嘴唇發紫，眉頭微皺，像是連昏迷中都還在操心著什麼。
秦英從來沒有見過舅舅這個樣子。在他的印象裡，舅舅永遠是高大的、強壯的、笑眯眯的。每次他進宮，舅舅都會抱起他，轉一圈，然後從桌子上拿出一塊飴糖，塞到他嘴裡，說：“英兒，叫舅舅。”他就叫“舅舅”，舅舅就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舅母，舅舅的病什麼時候能好啊？”秦英的聲音很小，帶著哭腔，眼眶紅紅的，但他咬著嘴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是男孩子，不能哭。阿耶說過，秦家的男人不能哭。
蘇婉兒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她伸出手，輕輕擦了擦秦英的眼角。“快了。舅舅的病快好了。”
“那舅舅醒了，還會給我糖吃嗎？”
“會的。”蘇婉兒的聲音有些哽咽，“舅舅醒了，第一個給你糖吃。”
秦英點了點頭，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李承乾的臉。他的手很小，很暖，貼在李承乾冰涼的臉上，像一朵小小的火焰。他的手指在李承乾的眉毛上輕輕劃了一下，又在他的鼻樑上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描摹舅舅的樣子。
“舅舅，你快點醒過來吧。”秦英說，聲音小小的，像是怕吵醒他，“英兒想你了。英兒想吃糖了。英兒想騎馬了。”
李承乾沒有反應。但秦英的手貼在他臉上的時候，他的眉頭似乎動了一下。很輕微，輕微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蘇婉兒看到了。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屏住了呼吸，盯著李承乾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但李承乾沒有再動。
蘇婉兒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她沒有說什麼。
“阿嫂，”李麗質又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孩子，“你去歇一會兒吧。我替你守著。英兒也在這裡，讓他陪陪你。”
蘇婉兒猶豫了一下。
“阿嫂，”李麗質的聲音更輕了，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你倒下了，誰來照顧大兄？你倒下了，那些人的目的就達到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身後有大兄，有珏兒，有整個大唐。你不能倒下。”
蘇婉兒沉默了很久。她的手在李承乾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一下，又一下。然後她鬆開手，把他的手放進錦被下面，仔細掖好被角。
“好。我歇一會兒。”她站起來，腿有些發軟，身體晃了一下。李麗質連忙扶住她。
蘇婉兒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太累了。幾日沒有好好修修，沒有好好吃東西，沒有好好喝水。她的身體己經到了極限。
“王德。”李麗質叫了一聲。
“老奴在。”王德從門外走進來。
“帶皇后娘娘去偏殿歇息。讓人守著，不要打擾。”
“是。”王德走過來，伸出手想扶蘇婉兒。
蘇婉兒擺了擺手。“不用。我自己走。”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腿在發抖。李麗質連忙上前扶住她。
“阿嫂，你就別逞強了。”
蘇婉兒沒有再說話。她靠在李麗質身上，一步一步地走出寢宮。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紙。李麗質扶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走到門口的時候，蘇婉兒忽然停下來，回過頭來看著李麗質。
“五娘。”
“阿嫂？”
“有什麼事，立刻叫我。”蘇婉兒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不管什麼事，不管什麼時候，立刻叫我。”
“我知道。”李麗質說，“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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