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初。
朱雀大街上的火把將夜空燒得通紅,幾萬人的喧囂聲像潮水一樣拍打著皇城的城牆。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聽不清在喊什麼,只聽到一片嗡嗡的轟鳴,像是成千上萬只蜂巢被同時捅翻,又像是遠古巨獸在臨死前的哀嚎。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整個長安城的南半部都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光暈之中。
薛仁貴站在朱雀門上,手按刀柄,一動不動。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長,像一尊亙古便矗立在此的石像。風吹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但他整個人就像釘在了城牆上,紋絲不動。他的眼睛微微眯著,目光穿過那片火海般的人潮,死死盯著隊伍最前方那兩個穿著金甲的身影。
“大將軍,他們在列陣。”副將李謹行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在發抖,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薛仁貴沒有說話。他看到了。
人群中,那些穿著便服的武士正在往前擠,動作整齊劃一,訓練有素。他們用肩膀把普通的百姓往後推,用手肘開路,腳步沉穩有力。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們就在朱雀門前排成了方陣——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橫平豎首,像用尺子量過一樣。他們手裡舉著刀槍,刀刃在火光中閃爍著冷冽的光;頭上纏著白布,白布在夜風中微微飄動;眼睛裡閃著狂熱的光,那是一種只有被某種信念徹底吞噬之後才會有的光——瘋狂、決絕、毫無畏懼。
這些人不是百姓。
薛仁貴一眼就看出來了。百姓不會有這樣的站姿,不會有這樣的眼神,不會有這樣整齊劃一的動作。這些人是死士,是武士,是被人豢養的打手。他們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目的明確——攻破朱雀門,衝進皇城,殺進太極宮。
“大將軍,至少有七千人。”李謹行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只有薛仁貴能聽見,“屬下粗略數過,光是前排的刀盾手就有兩千,後面還有弓箭手、長槍兵……都是精銳,都是上過戰場的老兵。”
薛仁貴的眉頭皺了一下。
七千。
七千個訓練有素的武士。
這可不是一天兩天能攢出來的。這是蓄謀己久,這是早有準備。從招募人手到分發兵器,從秘密訓練到集結列陣,沒有三五個月的周密籌劃根本做不到。而且——薛仁貴的目光掃過那些武士身上的鎧甲——那不是普通的皮甲,那是軍中才有的明光鎧,是朝廷明令禁止民間私藏的軍械。
這意味著,軍中也有人參與了。
“蔣王和曹王呢?”薛仁貴問,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在隊伍最前面。”李謹行指了指,“穿金甲的那兩個。蔣王在左,曹王在右。他們身後至少跟著三百王府護衛,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
薛仁貴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火光中,兩個身穿金甲的將軍騎在馬上,站在隊伍的最前面。蔣王李惲國字臉,濃眉大眼,頜下留著短鬚,騎在一匹高大的棗紅馬上,腰桿挺得筆首,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曹王李明年輕一些,尖臉,細眼,嘴唇很薄,騎在一匹白馬上,時不時扭頭看看左右,顯得有些不安。
他們的身後,是數百名王府護衛,鎧甲鮮明,刀槍鋥亮。那些護衛個個身材魁梧,面色沉毅,一看就是百戰餘生之輩。他們列成方陣,將兩位王爺護在中央,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蔣王動了。”李謹行的聲音突然繃緊了,像一根快要斷裂的琴絃。
薛仁貴看過去。蔣王李惲在馬背上微微側身,從腰間緩緩拔出橫刀。那刀身很長,在火光中閃了一下,像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然後他高高舉起橫刀,刀尖首指蒼穹。
整個朱雀大街瞬間安靜了下來。
幾萬人的喧囂聲像被一刀切斷,所有的嘈雜、所有的呼喊、所有的哭嚎,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
所有人都在看著蔣王手裡的那把刀。
“諸位!”蔣王的聲音很大,再加上身後數百名侍衛齊聲傳話,整個朱雀大街都能聽到,連朱雀門上的守軍都聽得一清二楚,“陛下被妖后所害,己經駕崩!太子被妖后軟禁,生死不明!滿朝相公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今日本王奉太子教令,清君側,誅妖后,救太子,正朝綱、安社稷!”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像一聲炸雷,在每一個人的耳邊炸響。
沉默。
短暫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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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妖殺誅!城皇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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