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人的魂魄，離開之後就散了。像燈煙一樣，散了，化了，融進了天地之間，化為最細微的塵埃，再也無法聚攏。這樣的魂魄，是幸福的。因為它們沒有牽掛，沒有執念，沒有放不下的東西。它們可以安安靜靜地消失，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里，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原來的水。”
“但有些人的魂魄，不會散。”
“為什麼？”蘇婉兒的聲音很輕。
“因為執念。”
孫思邈的目光變得深邃而遙遠，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一段很長很長的時光。
“一個人如果死的時候，心中還有放不下的事情，還有未了的願望，還有不甘、有憤怒、有遺憾、有悔恨——這些情緒，就會像一根根繩子，把魂魄牢牢地捆在一起，不讓它散。這樣的魂魄，不會消失。它會在天地間飄蕩，像一片找不到歸宿的落葉，在風中飄啊飄啊，飄過山川，飄過河流，飄過春夏秋冬，飄過一年又一年。它在等待一個機會。一個重新回到人間的機會。”
蘇婉兒的手在發抖。她把手藏在袖子裡，緊緊地攥著，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讓她不至於在孫思邈面前失態。但她的聲音己經出賣了她。
“先生是說……陛下上輩子……有很多放不下的事情？”
孫思邈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婉兒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
“大抵是有的。”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一陣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吹來的風。
“貧道曾經問過陛下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貞觀十九年，陛下召貧道進宮，說是身體不適。貧道給陛下診了脈，發現並無大礙，只是有些勞累過度。貧道開了方子，正要告退，陛下突然叫住了貧道。”
孫思邈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得像是怕驚動帷幔後面沉睡的李承乾。
“陛下問貧道：‘先生，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一個人能重活一次，他會怎麼做？他會把上輩子自己的錯、別人的錯，都改過來嗎？’”
蘇婉兒的呼吸停了一瞬。
“貧道當時以為陛下是在問一個哲學問題，就隨口答了一句：‘如果能重活一次，自然會吸取教訓，改過自新，也幫助別人改過自新。’陛下聽了之後，笑了。笑得很奇怪。不是開心的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種……貧道從來沒有見過的笑。”
“什麼樣的笑？”蘇婉兒問。
“那是一種……看透了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之後的笑。像是一個人花了一輩子的時間，終於爬上了一座很高的山，爬到了山頂，卻發現山頂上什麼都沒有。不是失望，不是憤怒，而是……”孫思邈頓了頓，像是在尋找一個準確的詞，“而是疲憊。”
“陛下說：‘先生說得對，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後來我發現，有些事情，不是你改了就能好的。你改了這件事，那件事又會出事。就像補衣服，你把這個洞補上了，旁邊又裂開一個洞。到最後你發現，這件衣服本來就是破的，你怎麼補都補不好。’”
偏殿裡安靜極了。
窗外救火的聲音己經完全聽不見了。遠處的東宮方向，火光也己經徹底熄滅，只剩下最後幾縷青煙在夜風中嫋嫋升起，然後消散在黑暗的天幕裡。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出來，清冷的月光灑在偏殿的地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娘娘，”孫思邈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您知道陛下說的‘這件衣服’指的是什麼嗎？”
蘇婉兒搖了搖頭。但她的心裡己經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那個答案太可怕了，她不敢去想，不敢去確認。
“陛下說的，是命。”孫思邈的聲音很低很低，“也是……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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