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不下去了。
孫思邈替她說完了。
“陛下上輩子，大抵和今生一樣，被魏王逼迫，被先帝猜忌。”
蘇婉兒閉上了眼睛。
她不需要孫思邈說得更詳細了。她己經能想象出那是什麼樣的場景。一個太子，被自己的父親猜忌，被自己的兄弟算計，被滿朝文武指指點點。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會被放大，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曲解。他越是努力，越是被人誤解。他越想證明自己，越是被人認為別有用心。
然後他死了。
就像他說的那樣，被流放黔州，賜一杯毒酒。
“所以……”蘇婉兒的聲音在發抖，“所以陛下才會那麼寵愛孩子們？甚至……甚至到了溺愛的地步？”
孫思邈點了點頭。
“他怕他們不快樂。”蘇婉兒的聲音更輕了，“他怕他們像他這兩輩子一樣……被人逼迫，被人算計，被人誤解，最後……最後什麼都沒有。”
孫思邈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但恰恰是這個‘怕’，”孫思邈的聲音變得沉重起來，“讓陛下走上了另一條路。”
“另一條路？”
“先帝猜忌子女，防備太子，陛下就寬仁待子，甚至縱容。先帝嚴苛，陛下就寬厚。”
孫思邈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悲憫。
“其實啊，陛下一首都是在和先帝較勁兒。他這輩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證明：我和我父親不一樣。我不會像我父親那樣猜忌自己的兒子，我不會像我父親那樣逼死自己的兄弟，我不會像我父親那樣讓整個皇室變得冰冷無情。”
“但問題是……”孫思邈的聲音變得更低了，“較勁兒本身就是一種執念。陛下越是想證明自己和先帝不一樣，就越是放不下先帝。先帝像一座山，壓在陛下的心上，壓了兩輩子了。”
偏殿裡安靜了很久。
蘇婉兒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淚痕。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己經不是那種劇烈的、控制不住的哭泣了，而是一種安靜的、無聲的流淚。
“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您說陛下這兩輩子……是不是就沒有真正開心過？”
孫思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搖了搖頭。
“貧道不知道。”他說
他頓了頓，然後補了一句。
“也許，陛下唯一開心的時候，就是和娘娘在一起的時候。這也是為什麼，陛下對娘娘說始終和別人不一樣。”
“先生……”蘇婉兒抬起頭，看著孫思邈，眼眶紅紅的，“那現在怎麼辦？”
孫思邈沉默了很久。
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蘇婉兒從未見過的表情。那不是無力，不是無奈，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像是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的人，終於走到了盡頭，卻發現面前不是終點，而是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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