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了帷幔的一角。
李承乾睜開眼睛的時候，最先看到的是帳頂。那上面繡著雲紋，金色的絲線在燭光裡若隱若現，像是天邊將散未散的晚霞。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雲紋，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目光卻像是穿過了帳頂，穿過了屋頂，穿過了夜幕，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在看什麼，沒有人知道。
也許是在看上輩子的玄武門。
也許是在看這輩子的長安城大火。
也許什麼都沒看。只是醒過來了而己。
偏殿裡很安靜。燭火跳了跳，發出一聲極輕的噼啪聲，然後重新歸於沉寂。值夜的宮女靠在柱子上，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顯然己經困極了。
李承乾試著動了動手指。手指很沉，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他又試著動了動手腕，手腕也很沉。整個身體都很沉，像是不屬於他一樣，沉沉地陷在床榻裡，陷在一層又一層的錦被之中。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右手從被子下面抽出來。
手背上有一塊青紫。是針刺留下的。
他看著那塊青紫，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偏殿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夜風裹著一股涼意湧進來，燭火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值夜的宮女猛地驚醒，差點從柱子上滑下去。她慌亂地站穩，抬頭看向門口，然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蘇婉兒站在門口。
她沒有梳妝，頭髮只是用一根簪子隨意地綰著，幾縷碎髮散落在臉頰兩側。她的眼睛紅腫著，眼眶下面是一圈深深的青色。她的嘴唇破了，血己經凝成了暗紅色的痂。
她站在門口，像是一棵被風雨摧折過的花，枝葉凋零，搖搖欲墜。她的目光掃過值夜的宮女，掃過案上的藥碗，掃過搖曳的燭火，最後落在帷幔後面那張不再蒼白的面孔上。
然後她看到了那雙睜著的眼睛。
蘇婉兒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扶住門框，穩住了自己。然後她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走過冰涼的地面，走過月光照進來的地方，走過燭火映照的地方，走到帷幔前面，伸出手，撥開了那層薄薄的紗。
李承乾看著她。
她也看著李承乾。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值夜的宮女己經退了下去。偏殿裡安靜得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聲音，和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的嗚咽聲。
蘇婉兒在床榻邊跪坐下來。她伸出手，很慢很慢地，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把手指輕輕地覆在李承乾的手背上。她的手冰涼，他的手也是冰涼的。兩隻冰涼的手疊在一起，不知道是誰在溫暖誰。
“你醒了。”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就是這兩個字，己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聚集，在眼眶邊緣搖搖欲墜，但她忍住了。她咬著嘴唇，咬在那個己經結了痂的傷口上，用疼痛來抵禦眼眶裡那些洶湧的東西。
李承乾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她紅腫的眼睛，看到了她眼下的青色，看到了她嘴唇上的血痂。他看著這些東西，像是看著一本攤開的書。書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能看懂。
他的手在她的手掌下面動了動，翻轉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力氣很小。大病之後的身體像是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量的軀殼，連握緊一隻手都需要耗費全部的意志。但他還是握住了。握得很慢，很用力。像是握住了什麼不能失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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