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說的話，做的事，我都不在意。”蘇婉兒的聲音還是那麼輕，“他們說我是妖后，我就是妖后麼。他們說我要女主代唐，我就能女主代唐麼。他們說什麼，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醒過來了。你醒過來了，就什麼都好了。”
她的手握著他的手，緊了一下。
“蔣王和曹王的事，等你身體好些了再說。明日召三省的相公們來，召集朝中重臣，一起商議。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按律法來。你不要一個人想太多。”
李承乾閉上了眼睛。
他的眼皮很薄，燭光透過去，能看到細細的青色血管。他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像是蝴蝶受了傷的翅膀。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蘇婉兒看著他。
“婉兒。”他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低，低得像夢囈。
“嗯。”
“你說……先帝他……後悔過嗎。”
蘇婉兒的手頓住了。
燭火跳了跳。偏殿裡的光影晃了一下，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窗外的風聲停了，整個偏殿安靜得像是一座沉入水底的宮殿，所有的聲音都被水隔在了外面。
李承乾沒有睜開眼睛。他閉著眼睛，像是怕睜開眼睛之後，這個問題就收不回去了。
“他的兒子們，一個一個的，前仆後繼的為了那個位子，他九泉之下後悔麼？”
“他後悔過嗎。”李承乾的聲音更低了，“他有沒有在哪個夜晚，一個人坐在太極殿裡，想起他的兒子們，想起他們小時候的樣子。想起那些兒子們第一次叫他父皇的時候，想起青雀趴在他膝上背書的時候，想起雉奴抱著他的腿不肯鬆手的時候。”
“他有沒有想過……如果他不是那樣的人，如果他不是那樣的父親，他的兒子們會不會……就不是那樣的下場。”
他的聲音到這裡就斷了。
像是琴絃崩到了極致，突然斷了。餘音還在空氣裡震顫，但弦己經接不上了。
蘇婉兒沒有回答。
她回答不了。先帝己經駕崩了，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也許他後悔了。也許他沒有。
沒有人知道。
蘇婉兒把帕子放在一邊，雙手握住了李承乾的手。低下頭，把嘴唇貼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不知道先帝有沒有後悔。”蘇婉兒的聲音從他的指縫間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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