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滲進來，淡淡的，薄薄的，像是被水洗過一遍。偏殿裡的燭火己經燃盡了，銅燭臺上堆著一小截垂死的燭淚，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澤。殿內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庭院裡枯枝被風吹動的聲音，能聽見遠處更鼓隱隱約約的餘音。
李承乾醒過來的時候，蘇婉兒不在身邊。
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摸了摸，摸到的是一片己經涼透了的被褥。她離開有一陣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撐著手臂坐起來。動作很慢，慢得像是一個生鏽的機器在重新啟動。每移動一寸，身體裡的每一塊骨頭都在抗議。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坐了起來。
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不再是那種灰敗的、像是將死之人的顏色。蒼白還是蒼白的，但那蒼白底下有了一絲生氣，像是初春的凍土下面終於有了一點暖意。他的嘴唇也不像昨天那樣乾裂得嚇人，雖然還是乾的，但至少不是那種會裂開滲血的幹法。眼睛底下的青黑還在，但淡了一些，像是被誰用清水輕輕地洗了一下。
王德端著一碗藥從門外進來，看到李承乾己經坐起來了，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皺紋瞬間舒展開了，像是乾涸的河床上忽然湧出了一股泉水。
“陛下醒了！感覺如何？頭還疼嗎？要不要再叫孫先生來看看——”
“行了。”李承乾擺了擺手，聲音還是有些虛，但比昨天有力多了，“皇后呢？”
“皇后娘娘——”王德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了些，“皇后娘娘天沒亮就起來了，去尚膳監了。娘娘本說要回立政殿去，又怕陛下醒了找不到人，讓老奴在這裡候著。”
李承乾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他端起藥碗，皺著眉一口氣喝完了。那藥苦得讓他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但他沒有像昨天那樣吐出來。他把空碗遞給王德，說：“去請皇后過來。然後把三省的官員叫來，還有太子。讓他們到偏殿來見朕。”
王德接過碗，遲疑了一下：“陛下，偏殿——是不是太窄了些？要不要移駕兩儀殿？”
“不用。”李承乾說，“偏殿就夠了。去吧。”
王德不敢多問，捧著空碗退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回過頭看了李承乾一眼。李承乾己經靠在床頭，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王德悄悄擦了擦眼角，轉身出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
殿內又安靜下來。
李承乾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秋日的涼意，吹在他的臉上，涼絲絲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響了。
這一次不是王德。腳步聲很輕，很急，帶著一種他熟悉的節奏。他沒有睜眼，但嘴角己經不自覺地微微彎了一下。
“郎君。”
蘇婉兒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帶著一絲責備，一絲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怎麼坐起來了？孫先生說你要靜臥——”
“靜臥。”李承乾睜開眼睛，看著站在床邊的蘇婉兒，嘴角彎了彎，“我臥了幾天了？”
蘇婉兒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常服，頭髮己經梳過了，挽了一個簡單的髻，只用一根銀簪彆著。氣色看起來比昨日好多了，但還是有點疲憊。
李承乾看著她的臉，眉頭又皺了一下。
“怎麼起那麼早？”他問。
蘇婉兒沒有回答。她走過來，坐在床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掌心貼上去的時候，她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一些——不燙了，燒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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