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門合上了。
最後一絲晨光被隔絕在外，殿內的燭火輕輕晃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空氣裡瀰漫著藥湯的苦味，混著龍涎香沉甸甸的氣息，像一隻無形的手，壓在一家三口的肩上。
李承乾靠在枕上，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他的呼吸聲很重，每一次吐納都像是在用力把胸腔裡的濁氣擠出來。額頭上的汗擦了又冒出來，蘇婉兒換了兩塊帕子了。
李珏站在原地，低著頭。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把那塊上好的錦緞攥出了褶皺。殿門關上之後，他就一首保持著這個姿勢，像一尊泥塑。
他知道父皇要說什麼。
剛才父皇訓斥杜荷的時候，他在旁邊聽著。父皇說杜荷“對不起手裡的笏板，對不起頭上的官帽，對不起朝廷給的俸祿”。那些話，每一句都像是釘子，釘進杜荷的心裡。李珏看著杜荷跪在地上的樣子，看著他額頭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恐慌。
不是同情杜荷。是怕那些話，也會落在自己頭上。
果然。
李承乾睜開眼，目光落在李珏身上。那目光不算嚴厲，甚至帶著一絲疲憊，但李珏被這目光掃過的時候，後背忽然竄起一層雞皮疙瘩。
“珏兒。”李承乾的聲音不高，有些沙啞。
“兒臣在。”李珏上前一步，躬身道。
“你過來。”
李珏走到床前。
李承乾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李珏覺得自己的手心開始冒汗，久到蘇婉兒忍不住想開口打破沉默。
“你今年多大了？”李承乾終於開口了。
李珏愣了一下。這個問題，父皇剛才問過一遍了。他不知道為什麼又問一遍。
“回父皇，兒臣今年十八了。”他說。
“十八了。”李承乾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李珏耳朵裡，卻比千鈞還重。“朕十八歲的時候，在做什麼？”
李珏張了張嘴，答不出來。
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答。父皇十八歲的時候，和魏王斗的你死我活，和先帝斗的雞犬不寧，滿朝文武或許有人說太子不孝，太子乖張，太子腹黑，但沒有一個人敢說太子年少不堪大任。
而他自己呢？
他今年也十八了。他做了什麼？
李珏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目光落在李珏臉上，聲音忽然重了幾分。
“朕昏迷的這幾日，你做了什麼？”
李珏的臉色刷地白了。
“兒臣……”他的聲音在發抖，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這些日子差勁兒至極。
李珏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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