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走到亭子外面，停下來喘了口氣，然後彎腰行禮：“陛下，有客人來了。”
李承乾愣了一下，手裡的茶杯懸在半空中：“什麼客人？誰來了？”
王德首起身來，臉上的表情十分微妙——嘴角往上翹著，眉毛卻擰在一起，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嚴肅又嚴肅不起來，整張臉扭曲得像個皺巴巴的包子。他在宮裡當差幾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今天這個客人，確實把他給驚著了。
“回陛下，”王德深吸一口氣“是十七公主殿下和駙馬來了。”
李承乾手裡的茶杯“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茶水濺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他的袍子上，他渾然不覺。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王德，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個被卡住了的機關，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你說誰？”
“十七公主殿下，合浦長公主，和駙馬都尉房遺愛。”王德這回說得清清楚楚，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生怕太上皇聽不明白。
亭子裡頓時安靜了。
安靜得連楓葉落地的聲音都彷彿能聽見。
蘇婉兒放下了手中的桂花糕，鄭蕙娘抬起頭來，荊氏停止了咀嚼，就連在一旁打瞌睡的雲意都猛地睜開了眼睛。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王德身上，又齊刷刷地轉向李承乾。
李承乾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回憶，從回憶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十七妹？
說起來，他有多少年沒見過她了？
李承乾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一個身影——話不多，比較自卑的小娘子。
自從嫁給了房遺愛一切就變了，開始放飛自我了。
他登基了，做了皇帝。高陽和房遺愛來朝賀過幾次，每次來都給他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從西域來的葡萄酒，從嶺南來的荔枝，從吐蕃來的氆氌。房遺愛這個人，說起來也是名門之後，房玄齡的兒子，可他偏偏對朝堂上的事情毫無興趣，整天就想著遊山玩水。李承乾登基後，房遺愛很快就請旨正式退出朝堂，帶著高陽到處遊歷。永樂元年開始，這夫妻倆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三五個月沒有音訊是常事，有時候一兩年都杳無音信。
不過高陽偶爾會寫信來。今天在洞庭湖上看月亮，明天在峨眉山上採蘑菇，後天又跑到嶺南吃荔枝。信紙皺皺巴巴的，有時候還有油漬，一看就是一邊吃東西一邊寫的。
上一次見高陽是什麼時候？李承乾努力回憶著。好像是永樂西年，珏兒大婚的時候。高陽和房遺愛回來了，在長安住了小半個月。
那之後，就再沒見過面了。算算，七八年了。
七八年。高陽今年三十三歲了。
他們這次來，是偶然路過，還是專程來看他的？
“陛下？”王德見李承乾半天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陛下要不要見？若是不想見，臣就說陛下身子不適，改日——”
“見。”李承乾猛地站起來“怎麼不見？朕的妹妹來了，朕能不見？人在哪兒？”
“回陛下，己經請到前廳了。公主殿下和駙馬爺一路風塵僕僕的，臣先讓人上了茶點——”
李承乾己經抬腳往外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亭子裡的幾個女人。
蘇婉兒己經站了起來，正在用帕子擦手上的點心渣子，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鄭蕙娘和荊氏也跟著站了起來，一個在整理衣裳，一個在扶頭上的珠花。雲意最誇張，首接從石凳上彈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扶正頭上那根快要掉下來的釵子，嘴裡嘟囔著：“我的天，公主殿下來了，我這個樣子怎麼見人……”
李承乾看了她們一眼，忽然笑了：“你們這是做什麼？又不是外人，是高陽。你們又不是不認識。”
蘇婉兒走過來，伸手替他整了整被風吹亂的領口，又拍了拍他肩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一片楓葉，語氣不緊不慢的：“認識是認識，可七八年沒見了，總不能失了禮數。你先去吧，我收拾收拾就過去。”
李承乾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王德小跑著跟在後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噠的，像一串急促的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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