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的門大敞著，秋日的陽光從門口傾瀉進去，把整個廳堂照得亮堂堂的。一個穿著湖藍色衣裙的女人正站在廳中央，背對著門口，仰著頭看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畫。她的頭髮梳成了高髻，上面插著一支碧玉簪子，簪頭上鑲著一顆珍珠，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她身邊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穿著一件青灰色的袍子，面容敦厚，眉目溫和，嘴角始終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他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身後，安安靜靜地陪著女人看畫，像一個忠誠的衛士。
李承乾在門口站了一瞬。
“十七妹。”他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那女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轉過身來。
西目相對的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李承乾看著眼前這張臉，恍惚了一下。這是高陽嗎？那個扎著雙鬟、低眉順眼的高陽哪兒去了？那張臉上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婦人的韻味，眉眼間依稀還是當年的模樣，但眼角己經有了細細的紋路，那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才會有的、被歲月和操勞共同刻下的痕跡。
她三十三歲了。
他的妹妹，三十三歲了。
可那雙眼睛沒變。
高陽也在看他。
她看著門口站著的這個男人——她的兄長，曾經的太子，曾經的皇帝，如今的太上皇。他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面容比記憶中的蒼老了一些，眉頭間多了幾道豎紋，那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太子哥哥！”高陽提著裙襬就跑了過來，撲進李承乾懷裡，一把摟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又悶又啞，帶著哭腔，“太子哥哥，你可想死我了！”她似乎忘了，這是她兄長，倆人都不是小孩子了，不過對於她來說，這個時候倫理這些東西.......實在是妨礙自己和兄長之間的感情！
李承乾被她這一撲撞得往後退了一步，但很快穩住了，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像拍一個小孩子。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使勁地拍著她。
廳堂裡安靜極了。幾個伺候的太監宮女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房遺愛站在後面，雙手垂在身側，微微彎著腰，臉上的笑意變得有些澀，眼睛裡也有些發紅。他悄悄地轉過身去，假裝看牆上的畫，抬起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過了好一會兒，高陽才從李承乾懷裡抬起頭來，臉上的妝己經花了。她使勁吸了吸鼻子，上上下下打量著李承乾，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肩膀，從他的肩膀移到他的手臂，從他的手臂移到他的腿，像是在確認他全身上下每一個零件都還在。
“瘦了。”高陽的眉頭皺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頭髮白了這麼多？——王德，是不是沒有伺候好我阿兄？”
“哎呦，長公主殿下！奴婢哪兒敢啊！”
“高陽。”李承乾打斷了她，聲音有些沙啞，“你先擦擦你的臉。”
高陽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了一手的黑。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哭哭笑笑的，像個瘋子。
房遺愛終於從後面走了上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默默地遞過去。高陽接過來，胡亂在臉上擦了一把，把那塊白手帕擦成了灰手帕，然後隨手塞回房遺愛手裡，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樣。
李承乾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彎了彎。他看著房遺愛，點了點頭：“二郎，這些年辛苦你了。”
房遺愛憨厚地笑了笑，抱拳行了一禮：“陛下言重了，臣不辛苦。照顧十七娘是臣的本分。”
高陽斜了他一眼，“是我照顧你還是你照顧我？”
房遺愛老老實實地回答：“都有。”
高陽被他這副老實巴交的樣子氣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房遺愛齜了齜牙，也不躲，就那麼站著挨擰，臉上的笑容一點兒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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