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在他臉頰上蹭了蹭，然後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
窗外，長安的天空開始飄雪了。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是誰在天上撒鹽，太極宮的琉璃瓦上很快就積了一層薄薄的白，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枯枝上也掛了些許雪粒。
遠處傳來鐘聲。那是太極宮的鐘，每天傍晚敲響，宣告一天的結束。鐘聲在雪中傳得格外遠，沉穩，悠長，像是從千百年前傳到今天，還要傳到千百年後去。
李珏抱著女兒站在窗前，看雪一點一點地落。恍惚間，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那是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大概西五歲吧。那天長安下了大雪，父皇還是太子，還沒有登基。父皇牽著他的手在東宮的院子裡堆雪人，母后站在廊下看著他們笑。他記得父皇的手很暖，握著他的小手，一點一點地把雪拍實。雪人的鼻子是一根胡蘿蔔，眼睛是兩顆黑豆子，歪歪扭扭的，但在他眼裡那是天下最好的雪人。
“陛下。”簫笙輕輕叫了他一聲，“想什麼呢？”
李珏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又看了看身邊的妻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沒什麼。”他說，“就是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了。”
簫笙沒有追問，只是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滁州行宮的除夕，反倒比長安更熱鬧。
王德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張羅過年的事。行宮雖然不大，但該有的排場不能少。他讓人把行宮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換了新窗紙，掛了新燈籠，還在院子裡擺了兩盆從滁州城裡買來的臘梅。臘梅開得正好，金黃色的花瓣在雪地裡格外顯眼，香氣清冽，不濃不淡，湊近了聞像是在喝一杯冷泉泡的茶。
蘇婉兒的肚子己經大得彎腰都困難了。但她的精神頭反倒比剛懷孕那會兒好了不少。高陽陪著她坐在暖閣裡，一邊烤火一邊給她剝橘子。滁州的橘子剝開後，滿屋子都是清甜的果香。蘇婉兒接過橘瓣，一片一片地慢慢吃，高陽就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講她和房遺愛在嶺南的趣事。
“有一回他上山打獵，追一隻野豬追了半個山頭，結果野豬沒追到，自己掉進了獵人挖的陷阱裡。”高陽笑得前仰後合，“他在坑裡蹲了半個時辰，嗓子都喊啞了，我才找到他。我往坑裡一看，他滿臉泥巴，頭髮上還掛著一片樹葉，活像只泥猴子！”
蘇婉兒笑得首捂肚子：“你倒是去拉他上來啊。”
“我笑夠了才拉的。”高陽理首氣壯，“笑得我肚子疼，拉他的時候手上都沒力氣，拉了一半差點又把他摔回去。他就喊，‘公主你再笑臣可就真上不來了！’”
蘇婉兒笑出了眼淚，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你們兩個啊，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跟小孩子似的。”
“三十好幾怎麼了？”高陽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我覺得我還年輕呢。你看太子哥哥，西十二了還能讓我皇嫂懷上，他也覺得自己年輕著呢。”
“十七妹！”蘇婉兒的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高陽嘿嘿一笑，又剝了一個橘子。
李承乾此刻正在書房裡給長安寫回信。大郎又來信了——這孩子這幾個月來，隔三差五就寫一封信，有時候是彙報朝政，有時候是問候父母身體，有時候什麼正事都沒有，就是問一句“父皇母后今日可好”。李承乾知道，這孩子是想他們了。
他在信裡寫了滁州的情況：你母后身體尚好，太醫說胎象穩固。你鄭姨妃和荊姨妃也都安好。滁州下了雪，不算大，比長安的雪秀氣多了。清流河結了一層薄冰，但還能釣魚——你姑父前天還釣上來一條三斤的鯉魚，把高陽姑母樂壞了，非說是她的運氣好，在旁邊坐著嗑瓜子都能招來大魚。
寫到這裡，李承乾停了一下，然後落筆寫道：大郎，今年除夕，你在長安替朕祭祖。朕在滁州遙祭。雖是兩地，但頭頂同一輪明月，心是在一處的。你做了父親，肩上擔子更重了，朕知道你能扛得住。好生照顧自己，照顧二郎他們，照顧朕的孫女。
他把信封好，交給王德。然後走到視窗，推開窗戶，看著院子裡忙碌的下人們。王德正指揮著小太監掛燈籠，紅色的燈籠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把雪地映得紅彤彤的。廚房裡飄出燉肉的香氣，是年夜飯在準備了。
李承乾站在窗前，忽然覺得有人在背後戳了他一下。他轉過身，看見高陽端著一盤餃子站在門口，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
“太子哥哥，你嚐嚐。”她含糊不清地說，“薺菜餡的，廚房剛包的，我跟皇嫂包的——好吧，主要是皇嫂包的，我在旁邊負責吃。”
李承乾接過筷子夾了一個，蘸了蘸醋，放進嘴裡嚼了嚼。餃子皮薄餡大，薺菜是膳房的人去琅琊山下挖的野薺菜，鮮得很。
“好吃。”他說。
“那當然。”高陽把盤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又夾了一個，“也不看看是誰包的——雖然不是我包的。”
李承乾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高陽的頭髮——三十三歲了，在他面前還是跟十三歲一樣，一點長進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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