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李翳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李珏心頭一震。他忽然意識到，三郎平日裡話少，不是因為他冷漠，而是因為他想得太多、看得太細。耶耶的白髮、眼角的皺紋、走路時微微佝僂的背影——這些細節，三郎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只是從來不說。
“三郎。”李珏轉過身來，伸手按住了李翳的肩膀，“耶耶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他。再說了，他辛苦了一輩子了，出去走走也是好的，沒準在外面走一趟，回來了身上的病就好了呢。”
李翳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你要是想耶耶了，”李珏放輕了聲音，“除夕那天寫信的時候，就把這些話寫給他。你心裡想什麼，就寫什麼。耶耶看了，一定高興。”
李翳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雪越下越大，宮門外的爆竹聲此起彼伏，李瑄和李珣的笑聲遠遠地傳來，夾著李瑜無可奈何的嘟囔聲。李珏和李翳並肩站在廊下，看著滿天的雪，誰也沒有再說話。
但有時候，不說話也是一種說話。
臘月三十，除夕。
太極宮裡張燈結綵，廊下的紅燈籠一盞挨著一盞，把地上的雪映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宮門上貼了新的秦叔寶和尉遲恭的畫像，威風凜凜的！
幾個弟弟陸續到了太極殿。李瑄一進門就把一封厚厚的信拍在桌上，得意洋洋地說他寫了整整五頁紙。李瑜跟在後面，慢悠悠地說二哥你那五頁紙有一半是廢話，我給你刪了三頁。李瑄勃然大怒，追著李瑜滿殿跑，被李翳一把拽住了後領。
“二哥，除夕呢，消停些。”李翳面無表情地說。
李瑄悻悻地坐下了，嘴裡還在嘟囔著“西郎欠揍”。
李珣最後一個到，懷裡抱著一幅畫卷，小心翼翼地鋪在桌上。眾人湊過去一看，畫的是一棵大樹，樹上有六隻鳥，樹下站著三個大人和六個小孩。雖然筆法稚嫩，但人物的神態都畫得惟妙惟肖——中間那個身材修長、神情溫和的是李承乾，旁邊站著的是蘇婉兒，還有云意……
“這個是阿黃！”李珣指著一個黃澄澄的糰子，驕傲地宣佈。
李瑄笑得首拍桌子，李瑜忍俊不禁，連李翳都露出了一個明顯的笑容。李珏把畫卷拿起來仔細端詳，然後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說：“畫得不錯，阿黃的神韻抓得很準。”
“真的嗎？”李珣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李珏鄭重其事地把畫卷好，“待會兒就讓人一併送到滁州去。”
李珣歡呼了一聲，撲上去抱住李珏的腰，嘴裡嚷嚷著“阿兄最好了”。
入夜之後，太極殿裡擺上了年夜飯。菜色比平時豐盛許多，光是炙肉就有七八種，還有各色糕點、蜜餞、乾果，擺滿了整張桌子。簫笙特意讓人溫了一壺屠蘇酒，給每個人都斟了一杯——連李珣都分到了一小杯，只不過他的那杯摻了蜂蜜水，甜得他首皺眉頭。
“來。”李珏端起酒杯，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弟弟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他看著這些年輕的、鮮活的面孔，看著他們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和依賴，忽然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沉甸甸的。父皇把萬里江山交給他，也把這幾個弟弟交給了他。他得當好這個皇帝，也得當好這個兄長。
“耶孃雖然不在身邊，”李珏說，“但咱們兄弟在這裡，就是一家人。來年開春，耶孃回來的時候，咱們一起去城外接他。”
“去城外接他！”李瑄舉杯附和，嗓門洪亮。
“接他！”李珣也跟著喊。
李翳和李瑜對視了一眼，同時舉起酒杯。
殿外，漫天的煙花忽然炸開，將夜空映得如同白晝。李瑄買的那批新式煙花果然厲害，一朵接一朵地在空中綻放，金色銀色紅色的光雨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和漫天的雪花交織在一起，美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幾個少年衝到殿外去看煙花，李瑄大呼小叫地指著天上，李珣騎在他的脖子上拍手歡呼，李瑜在旁邊哆哆嗦嗦地裹緊了披風卻捨不得回屋裡去，連李翳都仰著頭，安安靜靜地看著天空，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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