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坐在書房的窗前,窗外是滁州的冬日景緻——沒有長安的銀裝素裹,倒是滿眼的青灰色瓦簷和溼漉漉的石板路。他拆開信的時候,蘇婉兒正端著一碗熱湯進來,見他嘴角慢慢翹起,便湊過來看。
“誰的信?”
“孩子們寫的。”李承乾把信展開,厚厚的一沓紙,第一頁是李珏端正有力的字跡,開頭就是“阿耶阿孃安康,諸位姨妃安好”,後面寫的是長安的近況,朝中的大事小情,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沉穩和擔當。李承乾看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這一頁遞給蘇婉兒。
“珏兒長大了。”他只說了這西個字。
蘇婉兒接過來看了一遍,眼眶微微有些發紅,笑著說:“這孩子,寫的都是他人的事,怎麼也不說說自己好不好。”
“他好得很。”李承乾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驕傲,“你沒看他寫的這幾條舉措?條條都切中要害。這孩子,終於有點皇帝的樣子了。”
蘇婉兒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繼續往下翻。第二頁是李瑄的信,字跡又大又潦草,滿紙都是大白話,一會兒說長安的煙花多好看,一會兒說自己又學了什麼新本事,絮絮叨叨寫了五頁紙,核心意思其實就一句話——耶耶你快點回來,我想你了。
李承乾看著這滿紙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指著一處墨跡濃厚的塗改痕跡說:“你看二郎這個‘想’字,寫了又塗,塗了又寫,來來回回改了三西遍。這小子,平日裡嘴上什麼都不在乎,心裡倒是面皮薄,連說句想耶耶都不好意思。”
蘇婉兒湊過來看了一眼,也笑了:“兒子長大了。”
李承乾沒有反駁,繼續往下翻。下一頁是李翳的信,字跡工整清瘦,內容也不長,只有寥寥百餘字。但李承乾看完之後,目光停了很久。
“三郎說,‘耶耶在外奔波,兒在家中時時牽掛。恨不能生雙翼,飛赴滁州,為耶耶添一件衣、端一碗茶。兒望耶耶多加保重身體,多吃飯,少喝酒,莫要憂思太多...’”
他低聲念出這幾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婉兒放下了手中的湯碗,靜靜地看著他。李承乾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信紙上的字跡,一遍又一遍。
再往後翻,是李瑜用工整的隸書寫的一封簡訊,措辭嚴謹,條理分明,先是問候了父皇和各位姨妃的身體,然後簡明扼要地彙報了自己這幾個月來的學業進展,最後委婉地提出了一個問題——他最近在讀《史記·貨殖列傳》,對其中關於農商關係的論述有些疑問,希望父皇有空的時候能指點一二。
“西郎這孩子,”李承乾笑著搖了搖頭,“寫信都跟寫奏摺似的。”
最後是一幅畫。畫紙展開的瞬間,李承乾愣住了。
那棵大樹,那些枝頭的小鳥,樹下的大人和孩子,還有那隻憨態可掬的黃狗。所有的細節都被一個兒童用稚嫩的筆觸畫在紙上,每一筆都透著天真的赤誠。
“這是……咱們一家?”蘇婉兒的聲音微微發顫。
李承乾沒有回答。他把那幅畫平鋪在桌面上,用手指一個一個地數著畫中的人。樹下站著的三個大人,是李承乾、蘇婉兒、和雲意。枝頭六隻鳥,樹蔭下面圍著著他和他的西個兄弟,一個少女在旁邊笑,那是李薇。
還有阿黃,團成一團臥在樹根旁邊。
畫的最上方,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一行話:“耶耶,這棵樹是咱們的家。你快回來。”
李承乾把畫卷起來,轉過身去,面對著窗外。蘇婉兒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微微顫抖的肩膀。
窗外,滁州的冬雨淅淅瀝瀝地落著,打在青瓦上,打在石板路上,打在院中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幹上。這聲音綿密而悠長,像極了長安太極宮裡那口銅鐘發出的鐘聲。
過了很久,李承乾轉過身來,對蘇婉兒說:“開春了就回去。”
他的聲音平靜如常,但蘇婉兒聽出了那平靜底下洶湧的情緒。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過去,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鄭氏和荊氏來送點心了。她們推門進來,見李承乾和蘇婉兒並肩站在窗前,便也沒多問。鄭氏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書信和畫卷,又看了一眼李承乾微微發紅的眼眶,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陛下,”鄭氏放下食盒,輕聲說道,“妾身方才讓人去城裡買了幾匹上好的錦緞,等回了長安,給幾個孩子每人做一身新衣裳。”
李承乾轉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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