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曾言:二郎心性膽識、行事風骨,極似年少時的成祖。
成祖,便是他的祖父,大唐成宗武皇帝,是當年於玄武門逆勢而起、殺伐果斷、登頂至尊的天策上將。
這句話的分量,太過沉重,太過誅心。
相似的風骨,相似的膽識,相似的不甘蟄伏的銳氣。
從古至今,皇室兄弟,最忌次子似祖、銳氣逼人,最忌儲君溫和、藩王凌厲。
這注定是皇權傳承中最兇險、最無解的死局。
他起初不願相信,不願猜忌自幼疼寵長大的親弟。後來忍不住私下叩問父皇,求證此言。
父皇聞言,只是淡淡一笑,語氣寬慰,卻藏著無奈:“徒有其表罷了。二郎心性光明,純粹赤誠,無覬覦皇權之心,汝無需多慮。”
父皇的寬慰,終究沒能徹底撫平他心底的隱憂。
自那以後,他便下意識地開始留意李瑄,觀察這個弟弟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他是兄長,是儲君,從未想過要害親手帶大的弟弟,半點念頭都不曾有過。
可他也親眼見證過父皇和魏王骨肉相殘的事實;以及成祖實錄上玄武門之變的悲劇,親歷過皇室手足相殘的慘烈史書,更明白父皇畢生嚴防死守、想要杜絕的,便是手足鬩牆、骨肉相殘的悲劇。
他登基一年,看似執掌天下、權傾西海,可心底始終壓著一樁最大的隱憂——他絕不能讓父皇最忌憚、最痛心的皇室慘劇,重演於自己與親弟身上。
這一年,他刻意疏遠李瑄,剋制心底的偏愛,收起往日的縱容,刻意將這個鋒芒畢露的弟弟推開朝堂核心,削減他參與中樞事務的機會,淡化他在朝野的影響力。
旁人皆以為,是帝王忌憚藩王權重,是君臣疏離,是皇權無情。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他的疏遠,從來不是忌憚,而是保全。
他性子偏柔,心存仁善,不如弟弟凌厲果決。若有一日,朝堂局勢傾覆,老臣逼宮、宗室作亂,他未必能穩穩守住這萬里江山。
無數個深夜獨坐御案之前,看著滿桌奏章,望著沉沉夜色,他心底甚至無數次生出一個無人知曉的念頭——
若自己終究撐不起這錦繡山河,若自己的仁厚終究鎮不住朝堂豺狼,那不如干脆將這九五之位,讓給最有資格、最有能力、也最讓他信任的弟弟。
讓位,從來不是怯懦退縮,而是他深思熟慮後的後手。
他不怕弟弟奪權,不怕弟弟登基,他只怕自己能力不足,誤了大唐江山,怕朝堂詭譎,傷了唯一的至親。若李瑄真有君臨天下的魄力與手段,這江山交予他手中,未必不是大唐之幸。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苦心孤詣的保全與疏離,刻意隱忍的退讓與周全,換來的竟是弟弟暗中私設眼線、監控朝堂重臣的舉動。
皇子豢養眼線,窺探中樞機要,這是歷代帝王最忌諱的大忌。
這意味著,他這位帝王的耳目,並非遍佈朝野、盡掌局勢;意味著他這位兄長的掌控,早己出現疏漏;意味著他的親弟,在這深宮朝堂之中,早己暗中佈局,有了屬於自己的隱秘勢力與訊息渠道。
若弟弟有心奪權,今日這番佈局,便是最鋒利的利刃,足以悄無聲息攪動朝局,顛覆皇權。
無數思緒在心底翻湧拉扯,利弊權衡、親情羈絆、皇權顧慮交織纏繞,讓李珏心底五味雜陳。
他可以給,但是他不能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