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緩緩睜開雙眼。
漆黑深邃的眼眸褪去了方才的沉靜,多了幾分複雜難解的情緒,有疲憊,有悵然,有試探,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
他抬眸望向眼前的李瑄。
少年依舊脊背挺首,身姿倔強,哪怕冷汗浸透衣衫,哪怕心底慌亂無措,腰身也未曾有半分彎折。額前佈滿細密的汗珠,順著光潔的額角緩緩滑落,濡溼了鬢邊碎髮。可那雙澄澈的眼眸,從頭到尾,沒有半分躲閃,坦蕩又執拗。
像一頭被逼至絕境、退無可退的幼獸,明知前路兇險、罪責難逃,卻依舊傲骨錚錚,不肯低頭認輸,不肯屈膝求饒。
“你當真,沒有半句話要對我說?”
李珏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緩,褪去了方才的盤問凌厲,多了幾分深沉的試探。
李瑄喉間微顫,沙啞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卻字字沉穩:“有。”
“只是我在等阿兄問。”
他不願肆意辯解,不願倉促搪塞,既然阿兄要審,那他便坦然受審,問一句,答一句,句句屬實,絕不欺瞞半分。
“好。”
李珏微微頷首,目光牢牢鎖在他臉上,不曾移開半分。
“那朕問你。”
“你暗中豢養眼線,監控朝中五位重臣,步步佈局,處處窺探,到底想做什麼?”
這是最核心的一問,是所有猜忌的根源,是今日所有盤問的終點。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沉香的青煙停滯半空,連窗外掠過的晚風都似悄然止步。
李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的慌亂與忐忑,抬眸迎上李珏深邃的目光,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我想知道,誰會害阿兄。”
六字落地,輕而堅定,瞬間擊碎了殿中緊繃冰冷的氛圍。
李珏的眼皮驟然一跳,心底翻湧的猜忌、權衡、顧慮,盡數在這一刻轟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錯愕與意外。
他在心底預設了無數種答案。
他想過,弟弟會謊稱年少好奇、閒來無事,只是一時貪玩窺探朝堂秘聞;想過弟弟會藉口分憂國事,想要替他探查朝堂隱患;想過弟弟會推脫閒散無聊,肆意胡鬧不知規矩;甚至想過,弟弟會坦然首言,忌憚皇權威嚴,想要自保試探。
他早己做好了層層應對的準備,做好了拆解所有藉口、權衡所有私心的盤算。
可他窮盡所有思量,唯獨沒有料到,弟弟的初衷,竟是這般純粹赤誠,這般出乎預料。
不是私心,不是野心,不是窺探皇權,而是——護他周全。
“你說什麼?”
李珏的聲音不自覺放輕,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威嚴與冰冷,多了幾分真切的錯愕與動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