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輕柔,卻字字清晰,徹底戳破了幾年來君臣疏離、兄弟隔閡的所有偽裝。
李珏心口驟然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愧疚、悵然、心疼,萬千情緒瞬間翻湧而上,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原來弟弟盡數知曉。
“你怪我嗎?”
李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帝王褪去所有威嚴後,獨屬於兄長的忐忑與柔軟。
這是他登基一年,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展露這般脆弱、忐忑的情緒。
李瑄緩緩抬頭,再度迎上李珏的目光。少年眼底所有的委屈、忐忑、侷促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澄澈透亮,純粹得如同隴右戈壁之上,歷經風沙洗禮卻依舊清澈見底的月牙泉,乾淨、赤誠、坦蕩。
“阿兄。”
他輕聲喚道,語氣真摯懇切,無半分怨懟,無半分隔閡。
“你心底在思慮什麼,在忌憚什麼,在顧慮什麼,我看不懂,也猜不透。我從不敢妄自揣測兄長的心思,更從不敢質疑你的決斷。”
“可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半分。”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是情緒翻湧的動容,卻字字堅定,清晰有力。
“從小到大,阿耶阿孃忙於朝政後宮,最疼我的人,從來都是你。你護我長大,容我頑劣,縱我任性,予我尊榮,予我安穩。”
“如今阿耶阿孃遠赴滁州,遠離長安深宮。百年之後,這茫茫世間,我便只剩你這唯一的至親兄長。你是我的君,更是我的兄,我此生唯一的依靠,從來都是你。”
數年疏離,百般冷落,他不是不痛,不是不察,只是不願怪,不敢怨。他知曉兄長身居儲君、帝位,身不由己,必有萬般苦衷,必有難言隱情。
“我今日坦誠所有佈局,便是想告訴阿兄。”
李瑄深吸一口氣,眼底驟然變得格外認真,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我暗中盯查朝中老臣,窺探重臣動靜,從來沒有半分不臣之心,更無半分奪權之念。”
“朝堂之上,老臣盤踞、勢力盤根錯節,個個老謀深算、心懷叵測。他們當面臣服君上,背後暗流湧動,處處算計皇權、制衡君威。”
“阿兄你端坐明堂,心懷仁善,顧全大局,不願輕易猜忌臣子,不願肆意攪動朝局。可你仁厚待人,旁人未必赤誠待你。”
“你在明處與他們周旋制衡、安穩朝局,我便甘願在暗處替你盯著尾巴、防著暗算。兄弟二人,一明一暗,一君一輔,共守大唐安穩,這般局面,難道不好嗎?”
話音落時,少年眼底悄然泛紅,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卻依舊倔強坦蕩,無半分卑微怯懦。
“阿福是百騎之人,是宮廷禁軍,是你親手執掌的勢力。我借他之手探查動靜,所得所有訊息、所有線索,最終盡數歸於你眼、歸於你耳。我查到的隱患,是你的隱患;我摸清的人心,是你的參照。”
“阿兄你捫心自問,我李瑄,身居雍王之位,榮華富貴從來不缺,我能做什麼謀逆之事?我又敢做什麼逾矩之舉?”
話音落下,他不再遲疑,驟然起身,後退一步,利落撩起錦袍袍角,雙膝彎曲,首首跪落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身姿挺拔,跪拜端正,決絕又赤誠。
李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跪拜驚得心頭一顫,所有思緒驟然回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