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作何?快快起身!”
“臣李瑄,叩請陛下聖裁!”
李瑄低頭垂首,額頭幾乎貼近地面,聲音沉悶卻堅定,坦蕩認罪,絕不推諉。
“臣未經聖允,擅自借宮廷禁軍探查朝中重臣,私窺朝堂機要,逾矩越權,觸犯宮規,確有大錯,甘願領罰,絕無半分怨言。”
話音陡然一頓,他猛然抬頭,眼眶通紅,目光倔強如初生牛犢,澄澈又剛烈。
“但若臣心底存有半分不臣之心、覬覦皇權之念,甘願天打雷劈,不得善終!”
毒誓落地,錚錚有力,響徹整座紫宸殿。
李珏定定佇立原地,垂眸望著跪拜在地的親弟,望著那個熟悉的、圓圓的後腦勺,望著那頭依舊硬邦邦支稜著的黑髮,恍惚間,彷彿看見了幼時那個跟在自己身後、懵懂執拗、赤誠熱烈的小小孩童。
一瞬間,心底數年來所有的猜忌、顧慮、防備、疏離,盡數化作一場荒唐可笑的自作多情。
他自以為周全的保全,自以為理智的疏遠,自以為清醒的權衡,在弟弟純粹赤誠、毫無雜質的兄弟情義面前,渺小又愚蠢。
他手握萬里江山,坐擁至高皇權,猜忌朝臣、制衡宗室、防備暗流,唯獨忘了,世間最純粹、最可靠的忠心,從來都來自身邊唯一的至親手足。
良久,他才緩緩邁步,繞過寬大的御案,一步步走到李瑄身前。
他沒有伸手去扶,只是靜靜低頭,望著跪伏在地的少年,聲音褪去了所有冰冷、威嚴、試探,染上了濃濃的疲憊與釋然。
“起來吧。”
李瑄依舊未動,執拗地跪著,靜待責罰。
“朕,讓你起身。”
這一次,語氣裡多了幾分兄長獨有的溫和與篤定,不再是帝王的命令,而是親人的勸慰。
李瑄這才微微抬眸,小心翼翼地偷瞄了李珏一眼,看清兄長眼底再無冰冷審視,只剩溫和釋然,心底高懸的巨石轟然落地。
他慢慢撐著地面起身,身姿端正規矩,垂手而立,像個知錯認錯、靜待教誨的孩童,溫順又乖巧。
李珏看著他這副前一刻悲壯立誓、此刻溫順乖巧的模樣,緊繃了整日的心絃,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一抹極淡、極淺的笑意,悄然攀上唇角,溫柔又釋然。
這笑意極輕,轉瞬即逝,卻被李瑄精準捕捉。少年緊繃的肩膀徹底放鬆,心底所有的慌亂、忐忑、不安,盡數煙消雲散。
“行了,別站得拘謹。”李珏輕輕搖頭,語氣無奈又溫和,“你袍角蹭到地上的硯臺,沾了滿墨。”
李瑄聞言連忙低頭看去,果然見寬大的錦袍下襬,恰好拖落在案前的端硯之上,潔白的面料浸染了大片濃黑墨汁,狼狽又刺眼。
“哎喲!”
他連忙往後跳開一步,神色慌張又懊惱,方才跪拜立誓的悲壯決絕,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鮮活又真切的少年氣盡數迴歸。
李珏望著他狼狽鮮活的模樣,無奈失笑,轉身緩步走向窗邊,眺望暮色沉沉的天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