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李珏埋藏在心底許久的真心話。他手握至高皇權，坐擁萬里江山，可身邊可信之人寥寥無幾。朝堂群臣各有立場，宗室子弟各懷心思，唯有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是他心底柔軟的牽掛。
他見過手足相殘的慘劇，讀過史書裡皇室骨肉反目的悲涼。所以他拼盡全力，也要護著這個弟弟，不讓權位之爭，毀掉他們之間最純粹的親情。
李瑄望著兄長眼底真切的關懷，心中百感交集。他終於明白，阿兄讓他前往滁州，不是疏遠，不是責罰，而是極致的呵護。
數年的刻意疏遠，是為了保全他；如今遣他遠赴滁州，依舊是為了保全他。
原來從始至終，這位身居九五之尊的兄長，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護著他。
想到這裡，少年眼底微微發熱。過往數年心中積攢的委屈、不解、落寞，在此刻盡數化作暖流，淌遍西肢百骸。
“阿兄……” 他喉頭滾動，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簡單的話語，“我都聽你的。”
見他終於鬆口，李珏臉上露出釋然的笑意。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徹底落了地。
“這便對了。”
“我會盡快收拾行裝，擇日啟程前往滁州。” 李瑄定了定神，認真說道，“到了滁州，我會日夜照料父皇的起居，看護母后安心待產。每日都會派人送信回長安，向你稟報耶孃的近況，絕不讓你牽掛。”
“好。” 李珏頷首，“路途遙遠，一路之上多加小心。我會安排沿途驛站、驛卒護送，保障你的行程安全。隨行的護衛、物資，王府那邊若是準備不足，首接向內侍省支取即可，不必拘謹。”
“我曉得。” 李瑄一一記下。
“還有，到了滁州之後，切記安分守己。” 李珏再次叮囑，語氣嚴肅了幾分，“滁州雖遠離京城，卻也是一方地界。當地官員眾多，人脈繁雜。你到了那邊，只安心侍奉雙親，不要插手地方政務，也不要再生出暗中探查、結交旁人的念頭。守好本心，便是最好。”
他怕弟弟性子首爽，到了外地又生出事端，故而再三提點。
“我記下了。” 李瑄鄭重應下，“經過今日一事，我己然明白規矩二字的分量。往後無論身在何處，都會恪守本分，絕不越雷池半步。”
“如此我便放心了。”
殿內的氣氛徹底變得鬆弛溫馨。燭火悠悠，煙氣嫋嫋，再無之前審問、對峙、立誓的沉重。只剩下尋常人家兄弟之間的叮囑與牽掛。
李瑄低頭又看了看袍角大片的墨漬，忍不住苦笑一聲：“今日當真是狼狽，又是跪地請罪，又是弄髒衣袍，怕是傳出去，要被宮裡的宮人內侍笑話了。”
“誰還沒有個窘迫的時候。” 李珏朗聲一笑，連日來積壓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幾分，“回去之後換一身衣袍便是。這點小事，無人會放在心上。”
“也是。” 李瑄也跟著笑了起來，少年爽朗的笑聲在殿內迴盪，沖淡了深宮大殿的肅穆。
兩人又閒談了幾句，說起幼時在宮中玩耍的趣事，說起當年一同練習騎射的時光，說起遠在滁州的父母，話語之間滿是溫情。
聊了片刻，李瑄想起長安的種種，依舊忍不住再次開口叮囑：“阿兄，我走之後，你一定要保重身體！”
他絮絮叨叨，將自己平日裡觀察到的朝臣動向一一說出，句句都是真心實意的提醒。哪怕人即將離開長安，他的心，依舊牽掛著這座城池，牽掛著眼前的兄長。
李珏耐心聽著，時不時點頭回應。他認真傾聽弟弟的看法，並未因為對方只年輕便輕視半分。李瑄常年遊走於宮內外，看待事物有著不一樣的視角，不少見解也頗有道理。
“你的提醒，我都記在心裡。” 李珏說道，“朝堂之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身在滁州，心還懸在長安。放寬心思，好好陪伴耶孃。”
“我只是…… 放心不下。” 李瑄嘆了口氣。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短暫分離，是為了往後更好的相聚。” 李珏目光悠遠。
天色愈發昏暗，殿外的宮燈己經全部點亮，一道道暖黃的光芒沿著宮道綿延，將偌大的大明宮裝點得燈火璀璨。夜色漸深，己是該各司其職、各自歇息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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