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追趕什麼即將消逝的東西。
“臣再斗膽說一句。今日雍王殿下年僅十六,尚無爭儲之心——陛下膝下無子,儲位空懸。帶陛下皇子出生,屆時儲君年幼,雍王強壯!陛下不為自己計,總得為兒孫計——人心是肉長的,陛下,是肉長的。誰能保證一個人在權力面前永不變質?誰能保證一個人在誘惑面前永不心動?”
他停了下來,胸口劇烈起伏著,額上的汗珠己經匯成幾道細流,沿著鬢角滑進了領口。但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李珏,像是要把自己的全部心魂都灌注進那雙眼睛裡。
“成祖皇帝在玄武門之前,可曾想過自己會親手射殺兄長?太上皇在光德坊之前,可曾想過魏王會親自持刀?這些事發生之前,誰不是覺得自己的兄弟忠心耿耿?誰不是覺得自己對得起天地良心?”
“臣今日所言,句句狂悖,字字冒犯。陛下若覺得臣是在離間天家骨肉,臣無話可辯。臣甘願領罪——削職、流放、甚至斬首,臣絕無半分怨言。但臣懇請陛下,將臣的話聽進去一分。哪怕只是一分。”
“防微杜漸,未雨綢繆。這不是懷疑雍王,這是保全雍王。因為臣怕的,從來不是雍王想反——臣怕的,是有一天,他不反都不行了。成祖皇帝當年發動玄武門的時候,難道就沒有尉遲恭、長孫無忌和房玄齡等人的裹挾麼?魏王光德坊之變難道就沒有獨孤謀等人的推動麼?”
這句話一齣口,殿內陷入了一種極為詭異的寂靜。
李珏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伏跪在地的上官儀。他看見上官儀微微發顫的肩膀,看見那顆花白的頭顱緊貼著冰冷的金磚,看見了那件紫色官袍被冷汗浸透的痕跡。他的怒火還在胸口翻湧,但那怒火的邊緣,己經開始被另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侵蝕。
上官儀是忠臣。這一點,李珏從來沒有懷疑過。
從十年前的太子府詹士,到今天的中書侍郎,上官儀跟了他整整十年。這十年裡,他從來沒有在上官儀嘴裡聽到過一句虛言、一句諂媚、一句見風使舵的話。上官儀的筆桿子硬,嘴巴更硬。李珏之所以重用他,就是因為他這份硬氣。
但今天,這份硬氣變成了一把刀。這把刀沒有刺向朝中的政敵,而是刺向了李珏心裡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上官儀。”
李珏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在上官儀的耳朵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針一樣,“你說成祖皇帝寵愛魏王。你說寵愛太甚,便是禍端。”
上官儀沒有回答。
“那朕問你。”李珏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冷,冷到像是隆冬臘月裡從終南山上吹下來的風,“太上皇——朕的父皇——是成祖皇帝嗎?”
上官儀的身體猛地一顫。
“臣——”他的聲音發澀,像是嗓子裡塞滿了沙子,“臣從未有此意。太上皇心存光明,善良仁厚,豈是成祖皇帝可比——”
“那你為什麼舉光德坊的例子?”李珏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你舉光德坊,是不是想說——朕的父皇當年也走了祖父的老路,父子相疑、兄弟相殘,如今這詛咒也要落到朕和二郎頭上?”
上官儀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他以額觸地,聲音發顫:“臣不敢!臣絕無此意!臣只是——”
“你只是什麼?你只是覺得,李唐皇室就一首會血流不止?——所以朕應該未雨綢繆,把朕唯一的同母弟弟當成潛在的逆賊來防備,來打壓,來——”
他頓住了,深吸了一口氣。
“上官儀,你知不知道昨天朕跟二郎說了什麼?”
“朕告訴他,朕擬了一道禪位詔書。”李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到像是暴風雨的中心,“那道詔書就鎖在朕身後的櫃子裡。朕簽了名,蓋了玉璽。朕膝下無子,若二郎真有心,朕把這江山給他又如何?”
上官儀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震驚。
“陛下——”
“上官儀,你剛才說了那麼多。說二郎像成祖,說二郎有人望、有野心。但你可知道——”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低極重,“我們都是阿耶阿孃的兒子,從小到大阿耶阿孃最不希望都是我們自相殘殺,他希望讓玄武門的血和光德坊的孽都在他那一代就結束。”
“都說皇家是無親情的!朕偏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