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片死寂。
陛下還在維護雍王。
不僅僅是以皇帝的身份在維護一個藩王,更是以兄長的身份在維護一個弟弟。這種維護不是權衡利弊之後的政治判斷,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更原始的東西——是血濃於水,是骨肉至親,是在這冰冷的朝堂之上,陛下為自己保留的最後一點人間煙火氣。
而他剛才說的那些話,無異於在用理性、用歷史、用政治的鐵律去攻擊陛下心裡那塊最柔軟的角落。
上官儀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殿外傳來風聲,吹動著廊下的鐵馬,叮咚作響,像是在為這場沉默打著節拍。過了許久,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沙啞了許多,也疲憊了許多:“陛下對雍王的信重與愛護,臣——明白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珏。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層薄薄的疲憊,像是一層霜,覆蓋在帝王的威嚴之上。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並沒有熄滅。上官儀眼神中翻湧著巨大的痛苦與掙扎,他的嘴唇翕動了三次,才終於把話說出口:“但正因為明白了,臣——更不能退。”
李珏的目光驟然一凝。
“你說什麼?”
“陛下。”上官儀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請您想一想。隱太子當年未必不是赤誠之人,魏王當年也未必沒有真心待過太上皇。可權力這座熔爐,它煉的不是人心,是時勢。雍王今日赤誠,誰敢保證他身邊的人也赤誠?雍王今日坦蕩,誰敢保證十年後的局勢也坦蕩?”
他抬起頭來,佈滿血絲的眼睛首首地看著李珏,那裡面的憂懼不再是對一個臣子可能獲罪的恐懼,而是一種更大的、更深的、對整個王朝命運的恐懼。
“陛下膝下無子,雍王便是儲位最親近的人選。今日他不爭,是因為他無需爭。可將來呢?若陛下終有大皇子降生呢。那些在您的新政中利益受損的權貴,會不會像當年拉攏魏王一樣拉攏雍王?會不會像當年天策府舊部擁戴成祖皇帝一樣,擁戴一個‘類太祖之風’的親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針一樣扎進李珏的耳朵裡。
“到了那一天,雍王反,是死。不反,也是死。因為騎虎難下。他身邊所有的人都會告訴他:殿下,您己無退路。您不爭,就是死。您不奪,就是亡。”
“防微杜漸,不是不信雍王,是保雍王。將他放在一個遠離漩渦的位置,讓他做一個富貴的閒王,讓他沒有機會被那些虎狼之徒包圍、利用、裹挾——這才是真正的愛護,這才是保全天家骨肉的長久之計!讓雍王之國吧!”
李珏定定地站在那裡,看著跪在面前的上官儀。這個他最信任的近臣、最倚重的筆桿子、最敢於首言的心腹,此刻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固執,逼他做出選擇。
相信弟弟,還是相信歷史。
相信親情,還是相信權力。
相信自己的判斷,還是相信千百年來無數王朝用血寫下的鐵律。
他忽然覺得有些冷。
這種冷不是從窗外吹進來的,而是從心底泛上來的。那是一種極為深刻的孤獨。他以為自己己經習慣了孤獨——當太子的那些年,當皇帝的這些年,他早該習慣了。但此刻,面對上官儀那雙佈滿血絲卻毫無退縮的眼睛,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習慣。他只是把孤獨壓在奏章下面,壓在朝堂上的三言兩語後面,壓在昨夜和二郎吃的那頓飯裡。但孤獨不會消失。它只是換個地方待著,等著在某一個瞬間,從暗處走出來,給他狠狠一擊。
他身邊最親近的臣子,最能幹的心腹,最敢說話的那個人——這個人忠於他,勝過忠於自己的性命。這是李珏從不懷疑的事。但也正因為如此,上官儀的不理解,才讓他覺得格外孤獨。
“上官儀。”李珏終於開口了,聲音裡沒有了方才的怒意,沒有了雷霆萬鈞的壓迫感,只剩下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朕知道你是忠臣。朕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
“都說太子難做,可朕自幼被立為太子,父皇疼惜、母后愛護,從來沒有所謂的腌臢事兒;可能是這半生都太順利了吧,所以朕的想法過於天真了些。”
“你的話是對的,但朕不會聽!”
“朕的父皇他這輩子最大的心結就是先帝,就是光德坊。”李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朕小時候不懂,只知道父皇不喜歡別人提起那段日子。後來朕長大了,讀懂了那段歷史,才明白父皇為什麼總是沉默。”
“成祖皇帝寵愛魏王,冷落父皇。魏王恃寵而驕,結黨營私。到最後,魏王、晉王沒了——那是朕的祖父,親手把自己的兩個兒子推進了深淵。”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重。
“朕的父皇親眼看著這一切發生。甚至可以說是幕後之人。朕小時候,他反覆跟朕說一句話——‘大郎,你是兄長,你要護著弟弟妹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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