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洛陽，風裡己經有了暖意。從長安一路東來，官道兩旁的柳樹從光禿禿的枝幹變成鵝黃的嫩芽，又從嫩芽長成細葉，到了洛陽地界，柳條己經能拂到行人的肩了。灞橋的冰早化了，洛水的波光在午後的陽光裡碎成一片金鱗。
洛陽令狄知遜帶著屬官在城門外候了整整一個時辰。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緋色官服，帽子扶了又扶，腰帶緊了又緊，像個頭回見公婆的新媳婦。身後跪著的屬官們比他鎮定得多——都是官場老油子了，知道太上皇不會真的計較跪得齊不齊，只要別在關鍵時候打噴嚏就行。
遠遠看見旌旗，領著眾人齊刷刷跪倒一片。
“臣洛陽令狄知遜，恭迎太上皇聖駕！”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顯然是練過的。
李承乾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不喜歡這套排場，但狄知遜的面子還是要給的——人家天不亮就起來準備了，帶著人在城門口吹了一個時辰的冷風，你總不能連個正臉都不給。所以他還是伸出手，朝車窗外擺了擺，算是回應了。
王德會意，高聲宣道：“太上皇有旨，眾卿平身。”
崔璨帶著屬官站起來，側身讓出城門的中道。按照禮制，只有皇帝和太上皇才有資格從中門入城，其餘人等一律走偏門。
馬車從定鼎門進入洛陽城。定鼎門是洛陽城的正南門，三門道，當中那條最寬的就是中道。馬車碾過青石板的橋面，發出沉悶的轟隆聲，橋下洛水悠悠，倒映著城樓的影子。
洛陽的百姓早就得了訊息，道路兩旁擠滿了人。老人們拄著柺杖，孩子們騎在父親的肩頭，年輕婦人踮著腳尖，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朝城門的方向張望。茶樓的窗戶全打開了，探出來的人頭一個摞一個，像是疊羅漢。酒樓的夥計站在凳子上，手裡舉著一面寫著“恭迎太上皇”的旗子，搖得呼呼生風。
“太上皇！太上皇！”
“萬歲！萬歲！”
喊聲此起彼伏，從城門一路傳到街尾。
李承乾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瞧見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騎在父親脖子上，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糖稀糊了一臉，還在跟著大人一起喊“萬歲”。奶聲奶氣的，喊得倒挺賣力。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蘇婉兒坐在他旁邊，正閉目養神。聽見他的笑聲，睜開一隻眼看了看，又閉上了。
“笑什麼？”她問。
“沒什麼。”李承乾放下車簾，“就是覺得這些人怪有意思的。那個喊‘萬歲’的小孩子，連朕是誰都不知道，喊得比誰都起勁。”
“他知道。”蘇婉兒沒睜眼，“你是太上皇，是皇帝的父親，是給他爹免了三年賦稅的那個人。他不用知道你是誰，他爹知道就行。”
李承乾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馬車穿過洛陽城最繁華的南市，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再穿過兩道宮門，終於到了洛陽宮。
洛陽宮坐落在城西北角，是前隋的舊宮。貞觀年間修繕過一次，李承乾登基後又修了一次，添了暖閣、添了地龍、添了花房，如今己經是一處像模像樣的行宮了。
宮殿比太極宮小了些，但勝在精緻。迴廊曲折，亭臺錯落，引洛水入宮為池，池邊種著垂柳，柳枝剛冒出鵝黃的嫩芽，在午後的陽光裡輕輕搖曳。池子裡養著幾尾錦鯉，紅白相間，懶洋洋地浮在水面，像是也在曬太陽。
比起太極宮那種巍峨莊嚴的壓迫感，洛陽宮更像一處園林別苑，適合歇腳，也適合長住。
李承乾被安排在正殿——明德殿。
蘇婉兒住東配殿——凝暉堂。
雲意分到了西配殿——挹芳閣。
鄭蕙娘和荊氏住在後院的靜心閣，一人一間，中間隔著一道月亮門，推開窗就能看見彼此的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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