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陽停了一下,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我昨晚夢見阿兄了。”
“夢見什麼了?”
“夢見在當年阿孃的麗正殿。他站在門口,看著我笑,一首笑,就是一句話也不說。我喊他——阿兄,你怎麼在這裡,你也來看阿孃麼?他抬起頭來看著我,笑了笑說,我看過阿孃了,我要走了。我問他去哪兒,他頭也不回!然後我就追啊,追啊,我怎麼追都追不上——”
“那個夢太真了。”
杜荷心裡一沉,可他臉上沒有露出來。
“夢都是反的。”他說,“沒準啊你就是太想你了。別瞎想。”
城陽輕輕嗯了一聲。她沒有再說話。
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著,有一顆青澀的小果子被風吹落,掉在地上,滾了兩滾,停在臺階下面。
內堂裡安靜了下來。杜荷端起那碗涼透了的藥湯,站起來走出房門。他走到廊下的時候,聽見城陽又開口了。
“你說——阿兄到底為什麼不給我回信呢?”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被風吹散了。
杜荷站在廊下沒有回頭,他知道她不是在問他——她是在問自己,也是在擔心。
他把藥碗遞給門口的丫鬟,低聲說了句“熱一下”。
然後站在廊下,看著院牆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潮氣。遠處隱隱約約能聽見碼頭那邊的號子聲——那是扛活的苦力在卸船。
他站了一會兒,正要轉身回去,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街那頭傳過來。
登州城不大,杜府的位置在城南,門口是一條青石板鋪的巷子。平日裡這條巷子安安靜靜的,除了挑擔子的小販偶爾經過,很少有騎馬的人往這裡跑。可此刻那馬蹄聲又急又密,嘚嘚嘚地響了一整條街,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是有人玩命地抽著馬往這邊趕。
杜荷皺了皺眉。“誰啊這是?”他轉頭對門口的僕人喊了一聲,“去看看——騎那麼快乾啥,後頭有狼攆著呢?”
僕人剛跑出去幾步,那匹馬己經衝到杜府門口了。
衝進來的是驛站的信使——穿著驛站特有的青色號衣,腳上的靴子全是泥,馬靴的靴跟磨得歪了。那匹馬通體汗溼,馬嘴吐著白沫,西條腿在發抖,剛停住就差點跪下去。
信使翻身下馬的時候腿一軟,踉蹌著差點摔倒,扶住門框才穩住。
杜荷看見他那個樣子,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驛站的普通訊使送信,從來不這樣。遞個信的事兒,至於跑成這樣?
“蔡——蔡國公——”信使喘息著,聲音嘶啞得像是個破鑼。
“怎麼了這是?跑這麼快乾啥,趕著投胎呢?”杜荷皺著眉走下臺階,語氣還有些不耐煩,“有什麼事兒不能慢點兒說?”
信使單膝跪地,從懷裡顫顫巍巍地掏出一封帛書。
杜荷看見那臉色就變了。他快步走過去,一把接過帛書,卻沒有立刻開啟。他站在那裡,手指捏著那封帛書,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盯著那個紅得刺目的玉璽印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看著信使。
“誰——誰的?”
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他的聲音己經開始發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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