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把自己關進書房的那天,滬市嚇了一場雨。
雨不大,但下得很綿,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把窗玻璃上的光濾成了一層均勻的灰白色。
他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放在書桌右上角,螢幕朝下。
然後他打開了那個文件——《流浪地球2》,然後他再沒有離開過那把椅子。
第一天,他重新梳理了整條敘事線。
前世的版本里,數字生命派和移山派的衝突是貫穿全片的主軸,但這個衝突在前期鋪墊階段佔據了相對較多的篇幅,其中部分段落的展開方式偏向於透過對話和會議場景來交代立場,在節奏推進上留下了一些可以重新調整的空間。
他把前幾場戲的節奏重新排列了一遍,把其中兩場會議戲合併成了一組更緊湊的交換場景,並在其中穿插了一條在剪輯臺上能夠獨立執行的旁線來保持視線運動的延續性。
他在原本留白的區域中標註了新的銜接方向,刪掉了兩段在結構上顯得重複的閃回,把原本分散在三個不同位置的設定說明合併到了同一場對話的開端,透過角色之間的簡短問答來完成資訊的自然傳遞,沒有打斷對話的連貫性。
第一天結束的時候,他翻到凌晨才停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書房裡只有主機的風扇聲和雨打在玻璃上的聲音,均勻地鋪滿整個房間的間隙。
窗外己經徹底黑了。
第二天,他重新調整了後半段的情感分配。
前世的版本在最後半小時的衝擊力上做得很好,但前半段的情緒積累在某些段落中出現了輕微的偏移,導致部分觀眾在到達結尾之前,己經提前確認了某些關鍵節點的發展方向,削弱了最後落點的銳度。
他重新梳理了情感曲線,把其中幾個角色的弧線做了微調,讓他們的變化在銀幕上呈現出來時,能以更均勻的速度接近它的終點,而不是在某個點位上提前完成它的完整形態。
他把一段原本放在第三幕的對話移到了第二幕的結尾處,使它在完成自身功能的同時,也對後續情節做出了更清晰的鋪墊,沒有在它應該出現的時間點之外佔用額外的篇幅。
第三天,他開始處理結尾。
前世的結尾在整體的情感落點上是對的,但部分旁線的收束可以更緊湊一些,以便主線的最後一段完整地佔據它應有的展示空間。
他把三條旁線的收尾合併成了兩組交替出現的長鏡頭,讓它們在視覺上形成呼應,同時完成它們各自的敘述功能。
然後他加了一段新的結尾——在前世的版本里沒有出現過的那段。
他沒有加長,只是把原來的淡出改成了更緩的收束,讓它在完成之後還留著一小段餘白,像一道在完成所有行程後依然保持穩定的光軌,在完全熄滅之前,持續佔據著它所覆蓋的位置。
那天晚上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窗外的雨己經停了,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溼潤的泥土氣。
他沒有立刻儲存文件,而是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他靠在椅背上,把雙手從鍵盤上移開,手掌平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為一段己完成的旅程標記它的終點。
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游標停在文件的末尾,一閃一閃地跳著。
他在確認那條線己經延伸到它該在的位置,並且在那道確認完成之前,沒有繼續移動它。
然後他儲存了文件,合上電腦。
雨停了,滬市的夜色經徹底鋪開了。
書桌上的檯燈還亮著,那道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個穩定的圓形光斑,輪廓清晰,邊緣柔和,沒有多餘的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