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身材太過高大,雲霜必須努力仰頭,才能與他對視。
“二爺,” 她開口,“我知曉您的心意。”
沈屹心尖驀地一緊。
“方才在花廳,我正與夫人說,” 雲霜的語調平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你我之間的婚約,是長輩舊年戲言,時移世易,早己不合時宜。二爺是做大事的人,自有主張,不該被束縛。”
似乎想讓他聽得更清楚些,她語速放得更慢,也更清晰:“婚姻之事,就此作罷。這次之後,夫人……不會再勉強二爺了。”
話音落下,花園裡一片寂靜,唯有風吹過梅枝的簌簌輕響,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沈屹站在原地,身形挺拔,軍裝筆挺,卻被這輕柔的話語定住。
他喉結上下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舌尖竟泛起一絲乾澀。
他該高興的。
這不正是他日夜兼程趕回來的目的嗎?
解除這樁強加於身的婚約,重獲自由。
對方如此通情達理,主動提出,甚至替他安撫了母親,省卻他無數口舌與可能的衝突。
他應該如釋重負,應該立刻順勢應下,應該感到解脫。
可是……
沒有。
預想中的輕鬆與快意並未出現。
相反,一種更深的情緒,像冰層下的暗流,悄然湧動,瞬間席捲了他。
他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看著她仰起頭時,顯得愈發纖細的脖頸,看著她交疊在身前、指節都透著蒼白伶仃的雙手。
她無論哪裡都小小的。
小小的臉,小小的手,小小的肩膀,裹在寬大的旗袍裡,像一株生長在幽谷的蘭草,安靜,脆弱,與這喧囂浮華的滬上,與他所經歷的烽火與權謀,格格不入。
心頭沒由來地泛起一陣細密的刺痛,是心疼。
他想起母親電報裡那句‘體弱多病’,想起她身上極淡卻縈繞不散的藥香,想起她方才在花廳裡,對著母親露出的短暫笑容,以及此刻,她平靜說出‘就此作罷’時,眼中的寂然。
她是否……也曾對這樁婚約有過一絲期待?
畢竟,母親待她如珠如寶,沈家或許是亂世中她所能抓住的唯一依靠。
而他的歸來與冷漠,是否讓她感到難堪與失望?
這個念頭一起,那股刺痛便更尖銳了些,夾雜著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慌亂。
“抱歉。”兩個字,脫口而出,低沉,沙啞,緊繃。
雲霜怔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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