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的最後一批船在暮色中駛離維多利亞港。三艘客輪，兩艘貨船，載著最後一批撤離的英國僑民、殖民官員和他們的家眷。
船舷上擠滿了人，有人趴在欄杆上最後看了一眼香港的燈火，有人躲在艙房裡不肯出來，有人在甲板上抱頭痛哭。
沒有人揮手告別。沒有人說再見。
因為這不是告別，這是被趕走。
碼頭上，一群香港市民遠遠地看著那些船駛離。沒有人歡呼，沒有人鼓掌，沒有人喊口號。所有人都沉默著，像是在等待什麼。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面，他的眼睛一首盯著那些遠去的船，嘴唇在微微顫抖。
他在香港住了七十年，見過英國總督上任，見過英國總督離任，見過米字旗升起又落下。他以為這輩子看不到別的旗了。
旁邊一個年輕人扶著他的胳膊，輕聲說：“阿公，他們走了。”
老漢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滿臉的皺紋往下淌。他扔下柺杖，撲通一聲跪在碼頭上，朝著北方磕了三個頭。
“一百年啊，”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一百年啊……”
碼頭上的沉默終於被打破了。先是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跟著跪下，然後是他們的兒女，最後是那些一首沉默著的年輕人。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朝著北方，朝著那個他們從來沒有忘記過的方向。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回家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回家了！”“回家了！”“回家了！”
喊聲從碼頭傳到街上，從街上傳到巷子裡，從巷子裡傳到整座城市。香港的夜空被這些喊聲填滿了，像一場遲到了一百年的暴雨，終於落了下來。
廣州，臨時指揮部。
趙海生拿著最後一批英國人撤離的電報走進周衛國的辦公室，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
“司令，英國人全撤了。最後一艘船剛離開維多利亞港。”
周衛國正在看檔案，抬起頭，看了趙海生一眼，沒有說話。他放下檔案，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廣州的夜空中繁星點點。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星星，落在南方更遠的地方——那裡有香港，有維多利亞港，有那塊被搶走了一百年的土地。
“給香港發報。”周衛國說。
趙海生拿出紙筆。
周衛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香港，回來了。”
趙海生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下去。寫完這西個字，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種開懷大笑，是一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笑出來的、帶著眼淚的笑。
“發。”周衛國說。
趙海生立正敬禮，轉身跑了出去。
香港，第二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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