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趴在瞭望哨的土丘上，伸出食指舔溼，舉在半空，右眼眯成一條縫。
白日里那股帶著北地寒意的風勢，到了酉時漸漸平息，絲絲縷縷的暖溼氣息從東南方向的江對岸拂來，浸透了蘆葦蕩
“潮信變了，東南風起。”他啐掉嘴裡的草莖，“後半夜必有江霧。”
黃浩站在他身側，望著暮色中愈發朦朧的江對岸。遠處鄂州城的輪廓已然模糊，唯有幾星燈籠火點在江面上緩緩移動。
“霧鎖大江，正合我意。”他轉向身後，“都過來。”
孟寬。趙柱從暗處並肩走來，靴子踩在溼泥上發出沉悶聲響。
黃浩蹲下身，刀尖在泥地上劃出線路：“分兩批。孟將軍領一千五百精銳，乘那五十艘船——三十艘鄂州弄來的平底船，二十艘下游僱的雜船。從此處下水，順水斜切江流，直插對岸‘老鸛嘴’灘塗。”
他刀尖移動：“趙都頭領一千五百人，坐一百架蘆葦筏。同時出發，貼北岸劃三里，到‘亂石磯’再轉向江心。”
刀尖重重一頓：“丑時之前，全員登陸。”
孟寬盯著地上的線路，喉結滾動：“直線十二三里，實際水程二十里。霧裡行船......”
“霧是盾。”黃浩打斷他，“也是眼。聽見槳聲就停，看見火光就伏。不撞上，不接戰。”
趙柱沉默片刻：“登陸後？”
“王栓的斥候在對岸接應。”黃浩看向疤臉都將，“王栓重重點頭：“只要腳踩上泥灘，半個時辰，多一刻鐘我提頭來見。斥候除銅哨外，沿岸有三束蘆葦標，每五十步就布一處，標尾是集合方向。霧再大也能循標聚攏。”
聚齊後列陣，向鄂州西門外三里土坡推進。”黃浩站直身子，“天亮前完成圍城。天色一亮，敲鼓——三緩兩急，連敲三遍。北岸聽到鼓聲，便知你們成了。”
孟寬咧嘴：“然後呢？”
“然後郭先生過江談判。”黃浩望向東南方那片更深的黑暗，“路審中若聰明，就該知道怎麼選。”
蓋洪從後面走上來，左肩的傷讓他動作微滯：“浩兒，某第一批上。”
“洪叔留守江北。”黃浩沒看他，“輜重。莊戶。流民。傷員，還有那些典籍，需要您跟我一起坐鎮。烈武營需斷後，最後渡江。”
蓋洪花白的眉毛動了動，最終重重點頭，拍了拍黃浩的右肩：“一切小心。”
子時正，霧濃如粥。
江面上一片混沌，連水聲都變得沉悶。五十艘船悄然滑出水岔，船槳入水時幾乎沒有聲響——每支槳都用麻布纏了厚厚一層。孟寬站在頭船船頭，左手按刀，右手平舉，緩緩向前壓下。
船隊像一群暗夜中的水鬼，沒入濃霧。
每艘船上三十名士卒，刀盾手在前，刀掛腰間，手持鉤鐮，長槍手居中，弓弩手押後，沒人說話，連呼吸都壓得極低。船工都是老手，閉著眼都能摸清這段水道。但今夜霧實在太濃，領航的老船伕也得時不時俯身，用手舀起江水，靠水流的細微變化判斷方位。
“偏了半里。”老船伕啞著嗓子，“得往左調。”
孟寬點頭，右手向左輕擺。訊號透過船尾的小燈傳遞——燈罩蒙著厚黑布，只在需要傳訊時掀開一瞬，透出豆大的光。
船隊緩緩調整方向。
前方霧中忽然透出一點昏黃。
“巡船。”有人低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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