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響起。
林清宴提著藥箱走過來，青佈道袍在夜風裡微微拂動：“將軍，該換藥了。”
黃浩點頭，跟著她走到一旁避風處。解開皮甲，肋下繃帶果然洇出了一片新鮮的血色，長時間騎馬。臨陣對峙，傷口又掙開了些。
林清宴剪開繃帶，就著篝火光仔細檢視。傷口邊緣紅腫未消，但好在沒有化膿的跡象。她清洗。上藥。重新包紮，動作快而穩。
“若能乘車最好。”她低頭打結，“再這般騎馬顛簸，癒合還要拖慢。”
“我是主將，不能坐車。”黃浩說。
林清宴抬眼看他，沒再勸：“那便多換藥。軍中金瘡藥剩得不多了，到了江邊溼氣重，傷口更易反覆。”
黃浩繫好皮甲：“藥材還能撐幾日？”
“重傷帳的用量大，最多半月。”林清宴收拾藥箱，“若再有戰事......”
她沒說完，但意思清楚。
黃浩沉默片刻：“過了江，想辦法補充。”
林清宴點頭，提起藥箱要走，又停住：“將軍今日在黃州城外分糧......很好。”
說完，轉身沒入營火照不到的黑暗裡。
黃浩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肋下新換的藥透著清涼，壓住了那股隱痛。
帳簾在這時被掀開。
蓋洪。石虎。孟寬。王栓幾人走出來。老將左肩的繃帶在火光下白得刺眼。
“浩兒，”蓋洪開口，聲音嘶啞，“方才分糧於百姓，很好。某想問一句：咱們這兩萬人，真能不變成劫掠者麼？”
他盯著黃浩：“當年在長安，黃王初入城時，也說‘黃王起兵，本為百姓’。可後來呢？搶紅了眼，殺瘋了心。咱們今日能守得住，是因為還沒到絕境。若真到了山窮水盡......你還能讓弟兄們不去搶麼？”
黃浩沒有迴避。他走回火盆旁，蹲下身烤火。
“洪叔問到了根子上。”他聲音低沉，“咱們不能只想著‘取糧’，得想著‘產糧’；不能只想著‘路過’，得想著‘紮根’。可要紮根......就得先弄明白，咱們腳下這片土地，究竟病在哪裡。”
他抬起頭。
“當年伯父坐擁長安，帶甲數十萬。可為何短短兩年就土崩瓦解？咱們議過軍紀敗壞，議過民心盡失——可這些都是燒起來的火。點燃這堆火的柴，是什麼？”
火盆裡，松根“噼啪”炸了個火星。
“自魏晉以來，”黃浩的聲音平緩，“這天下便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一套九品中正制，用了四百年，把天下英才分成三六九等，不按才學本事，按爹和爺爺的姓氏。哪怕隋唐開科舉，考的也還是世家子弟讀得起。寒門百姓摸不著的經義，金榜題名的，還是那些人。”
郭太初垂目，未語。
黃浩瞥見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塊汾陽玉佩，動作很慢。
“安史之亂沒能動搖他們的根基。”黃浩繼續道，“直到伯父帶著我們這些鹽販。佃農。逃卒。破產工匠，殺進長安。”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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