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罪。”黃浩聲音發顫，“我親眼見過。一個白髮老翁抱著祖傳《禮記》跪在門前，說聖人教誨不可焚——然後被一刀砍倒。一個婦人把幼子藏在井裡，自己投井，沒幾天井裡撈出三具屍體。”
他話鋒一轉：
“可從歷史長河看——那好比一個人身上長了個大毒瘡。瘡生百十年，膿血入骨，爛肉連著好肉。尋常藥石無用。”
他環視眾人：
“這時來了個莽大夫。不管三七二十一，抄起把沒磨過的鏽刀子，照著瘡就往下剜。他不講手法，不問深淺，只管硬剜。肉割得深，見骨見髓；血淌得像小河，人疼得死去活來，奄奄一息。”
黃浩讓那畫面在每個人腦中成形：
“可你別說——那瘡根子，那爛了百十年。藥石罔效的毒根，還真讓他這通不顧病人生死的亂剜，給硬生生剜出來了！”
死寂。
蓋洪左肩的傷隱隱作痛，他咬著牙：“代價呢？浩兒，這‘剜瘡’的代價是什麼？”
黃浩緩緩開口，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是千里無雞鳴，是白骨露於野。是關中八百里秦川，戶口十不存三。是中原腹地，走半天見不到一縷炊煙。”
他深吸一口氣：
“伯父打破了舊的枷鎖，卻沒有能力立刻建立新秩序。
打破一個世界需要怒火。仇恨。瘋狂。
可建設一個世界......需要智慧。時間。耐心，需要——”
“人。”
黃浩轉向郭太初：“先生，依你估算，這場大亂至今，天下人口折損幾何？”
郭太初沉默良久，聲音乾澀：
“中原核心諸道，戶口恐已不足天寶年間的三成。江南稍好，約存五六成。然戰亂未休......人也快被殺光了，也快餓光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黃浩聲音沉如鐵石，“舊的門閥精英遭肉體消滅，社會的頭腦與脊樑被一刀斬斷；而支撐社會的血肉——平民百姓，也在戰亂饑荒中成片消亡。沒有足夠人口，便無力農耕。無力興修水利。無力供養精兵——更無力支撐能治理天下的官僚。”
他走到木案前，指尖劃過地圖：
“門閥體系崩潰，新的選拔機制尚未成熟。各地軍閥只能依靠武力，控制一塊塊破碎地盤。沒有誰能擁有壓倒性的人口與資源，去真正統一這個失血過多的軀體。”
他頓了頓：
“所以未來幾十年，將是武夫當國。倏起倏滅的時代。今天這個稱帝，明天那個登基。沒有道義，沒有謀劃，只有最赤裸的暴力——只因人口凋零。土地荒蕪，誰也沒有本錢去經營一個真正的‘天下’。”
帳外死寂。
孟寬張了張嘴。石虎抱著胳膊的手鬆了又緊。王栓的疤臉僵硬。
蓋洪左肩的傷陣陣抽痛，他盯著黃浩，目光復雜。
“那我們呢？”孟寬聲音發虛，“照少將軍這麼說，咱們去江南不也是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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