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軍士卒站了一圈，火把插在牆縫裡，火光把人臉照得忽明忽暗。更遠處，巷口和牆根下，躲著些百姓，縮著脖子往這邊看，看一眼，縮回去，再看一眼。
孫大棒被按跪在街心。
他四十來歲，手背上橫著幾道刀疤，是多年的老兵了。襖子上沾著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渾身酒氣，眼睛血紅，還在掙扎：
“他藏了周嶽的人！老子親眼看見有人從那院裡跑出來！”
旁邊執法兵看見黃浩，趕緊過來，壓低聲音：“將軍，跑出去的是個潰兵。那老漢護著他跑了，孫都頭一刀就......”
黃浩看向那扇門。
門裡，一個孩子蹲在門檻邊，抱著他爺爺。
老漢躺在血泊裡，身子已經僵了，臉色灰白。那孩子就那麼抱著，不哭，不說話，一動不動。
黃浩走過去。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隔著三步遠。
孩子沒抬頭。
黃浩說：“你叫什麼？”
孩子不說話。
黃浩又說：“餓不餓？”
孩子還是不說話。
旁邊有個老卒湊過來，壓低聲音：“少將軍，這孩子是不是嚇傻了......”
黃浩沒理他。
他站起來，走回街心，走到孫大棒面前。
孫大棒抬起頭，認出是他，忽然哭了。
“少將軍......”他聲音劈了，眼淚混著鼻涕流下來，糊了一臉，“五十幾個弟兄，五十幾個......昨天還在說話，今天就沒了......”
黃浩看著他。
孫大棒繼續說：“那年潭州，咱們殺了多少人？現在殺一個怎麼了？他們恨咱們，咱們還跟他們客氣？”
黃浩開口，聲音平江：“那年的事，是錯。”
孫大棒愣了。
“錯的，就是錯的，不能因為錯了一次，就一直錯下去。”
孫大棒嘴唇哆嗦：“可弟兄們白死了......”
“弟兄們的死是因為那年的事。”黃浩說，“周嶽死了。抓到的潰兵都罪不至死，何況你殺的，是潭州的百姓。”
孫大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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