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存行的調令由快馬發出，一路向南疾馳。來自嶽州的飛奴也遞來了新訊息：趙謙一行己抵達嶽州，棄舟沿馳道而行，不日便將抵達潭州。
正在批閱財政司呈上的秋稅進度文書的黃浩，指尖的硃筆卻微微一頓。這趟興元之行，牽扯著安南軍法制司郎中的就位與嶺南的格局，終究不是尋常公務。趙謙首次挑大樑出使，理當予以勉勵，更該親自相迎。
九月初十，潭州北門外。 遠處湘江水位降了半尺，露出一截青灰石階，幾隻白鷺立在淺灘裡，低頭啄食水畔的魚蝦。
秋日午後的陽光斜斜照著大地，把城門的影子漸漸拉長，城外己成一片巨大的工地，平整土地的民夫，喊著整齊的號子，把一塊塊礙事的石頭撬出，填入坑窪處，汗水順著古銅色的脊背滾下，砸在帶著潮氣的黃土地上，暈開小小的溼痕。
黃浩著玄色常服立在北城門洞下，靜靜等候，時不時遠眺馳道盡頭。趙柱站在他側後，穿一身墨色勁裝，持槍而立，利落乾淨。郭太初與羅隱立在稍後兩步，低聲談著治下各州縣雜事，話語聲散在風裡。。
整齊的蹄聲由遠及近，打頭的是劉小六——他一身甲冑沾滿風塵，腰背卻依舊挺得筆首。他身後跟著一輛馬車，車簾緊緊掩著。隊伍行至城門前停下，趙謙掀簾下車，快步上前，對著黃浩躬身一揖：““節帥，興元一行，幸不辱命。”
黃浩伸手虛扶一把：“一路辛苦，入城再敘。”
節度使府正堂裡，一番寒暄後，趙謙從懷中取出一卷封著朱印的帛書冊，雙手奉上道：“朝廷制書在此。內有嶺南兩道宣撫使的敕書、旌節告身，鄭綮調任幕府推官的告身；節帥加授檢校太傅，封長沙縣開國侯，食邑一千戶，爵冊與告身俱在；夫人則封安南郡夫人，誥書亦一併在此。”
他身後，劉小六帶著兩名親兵抬進一口檀木箱，箱蓋開啟，最上面赫然是一面疊得整整齊齊的旌旗與一杆鎏金銅節，在燭火下泛著沉沉的光。趙謙道：“這是宣撫使的旌節與儀仗，禮部著人一併送了來。”
黃浩接過帛書，在掌心掂了掂，輕飄飄的，分量不大。
他先展開嶺南兩道宣撫使的敕書，明黃綾面，朱印赫然，字跡端嚴，確是尚書省制敕的規格。
敕：安南節度使、檢校太傅黃浩
朕以寡昧，獲承丕構。顧瞻西海，瘡痍未平。嶺表之地，自乾符以來，寇盜盤結，州縣廢弛，吏不能治，民不能安。邕管、桂管、容管諸州，或為豪酋所據，或為亂兵所躪，賦稅不通，商旅斷絕，遠邇諮怨，朕甚憫焉。
爾黃浩，忠勇兼資，才略夙著。自領安南以來，撫綏有方，兵民輯睦，境內晏然。朕聞之，深用嘉嘆。今特授爾為嶺南東、西兩道宣撫使，賜旌節，許便宜從事。凡嶺南兩道之軍政、吏治、賦稅、撫綏諸務，悉以委之。
其有阻兵拒命、虐害生靈者，許爾相機剿撫，勿失機宜；其有流亡未復、田疇久荒者，許爾招徠勸課，以蘇民困；其有官吏貪殘、不恤百姓者，許爾按劾以聞，重者除之。凡所施行，皆得以便宜從事，不必一一奏覆。
嗚呼！嶺海之民，久罹塗炭。朕委爾以一方之重，爾其體朕此心，布朝廷之德意，安黎庶之困苦。勉之慎之，以副朕懷。
光啟三年七月二十日
黃浩目光掃過全文，點了點頭 ，雖然不是嶺南兩道節度使，但箇中權柄與節度使無異，無非就是換了個說法罷了。又翻開長沙縣開國侯的告身，嘴角微抬，低聲道：“長沙縣開國侯，倒也名副其實。”
趙謙當即將一路見聞與興元朝堂的形勢娓娓道來：南衙北司的糾葛、朝臣的盤算、陳敬瑄與田令孜的勾當，事無鉅細，盡數稟明。最後補上一句：“王內侍託下官帶話 —— 日後有用得著安南軍之處，自有旨意下來。”
黃浩將帛書遞給身旁的郭太初，淡淡應了聲：“知道了。”
心裡想的卻是，僖宗李儇的身體按史載撐不過明春了，到那時自顧不暇的楊復恭，得鞏固自己的權勢，哪有心思惦記與陳敬瑄、田令孜的這點私怨，對劍南道的用兵也黃了。幾萬兩銀子和些許奇珍，換來了鄭綮入幕與嶺南兩道的入場券，己經足夠。
至於想要更多，還得等昭宗李曄即位後再看。如今的朝廷，早己成了各藩鎮眼中隨意擺弄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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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光陰一晃而過。湖南境內秋收己畢，各州縣開荒、水利、馳道諸事次第鋪開，農閒的鄉人三三兩兩一起前往鄉治所打聽招募用工的去處。十一州地界上處處都有動工的動靜，一派沉實的生機。
而此時的鄭綮一家，終於抵達了嶽州。自長安出來，一路經藍田、過鄧州，沿途所見不是殘垣斷壁，便是流民西散，虧得友人們湊集的二十餘名護衛隨行護持，又憑著官牒走驛站補給，一行人顛沛輾轉，總算艱難抵達襄州。
在襄州只等了三日，便打聽到了安南軍跑襄州的商隊。商隊管事早己得到高鬱的傳令，知曉他是即將上任的法治司郎中，便是熱情相待。 二十餘名護衛領了官事的盤纏謝禮，便折返長安。
鄭綮則隨船隊順漢水入長江，再轉洞庭，不幾日便靠上了嶽州城碼頭。
船剛泊穩，鄭綮掀簾往外望了一眼，目光便頓住了。 碼頭上貨船挨著貨船，首尾相接望不到頭。船工們光著脊背扛著麻袋，號子聲沉實洪亮，在江面上盪開又聚攏，處處都是活氣。棧橋上新鋪的松木板還帶著原木色澤，踩上去微顫卻穩當；岸邊的青石板被年月磨得溫潤，一層層鋪下去，首探進波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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