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綮一家終得一夜安穩，晨起時周氏的臉色紅潤了些，連兩個孩子都多了幾分精神，這嶽州城的秋風都是軟的。
一家人整裝待發時，街角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只見一個穿深青色軍袍的年輕人快步走來，身後跟著九名兵卒，皆是同樣的深青布袍，腰間束著革帶，挎刀整齊，綁腿扎得一絲不苟。打頭的年輕人面皮黝黑，腰板挺得筆首，跑到鄭綮面前抱拳行禮：“鄭先生，末將是嶽州孟將軍麾下火長，姓劉。李使君吩咐，讓末將帶人護送先生前往潭州。”
鄭綮微微一怔，忙道：“勞動諸位相送，實在過意不去。”
劉火長微微一笑，朗聲道：“先生是安南軍法治司郎中，本就是自家上官。安南軍治下向來安寧，末將不過是做個嚮導罷了。”
鄭綮心裡微微一動。他的調令明明是節度推官，何時成了“法治司郎中”？
這聽起來雖是個實職，但他初入湖南，尚未抵達潭州，名目上的這層差異，倒也不便當面追問。於是只拱了拱手道：“有勞劉火長帶路。”
鄭綮這才留意到，這十名兵卒雖身著軍袍，卻未披甲冑，腰間的刀鞘也是尋常制式，顯然並非戰備狀態，而是日常巡護的裝束。但即便如此，他們佇列齊整、步伐一致，顯然是受過嚴格操練的。
車駕在一火戰兵的護衛下出城，鄭綮還未來得及細想，腳下己是另一番天地。
路寬兩丈，黃土摻碎石夯得堅實，路中間略高兩側稍低，雨水順邊坡洩進路溝。車廂平穩得不像話，周氏輕聲道：“這路修得真好，比長安城裡的道路都要平整。”
來往的車馬行人不少，挑擔的、趕驢的、牽牛的老農、結伴趕路去做工的漢子，人人腳步都透著一股活氣，與江北那些面黃肌瘦、眼神渙散的流民截然不同。
路邊一列列人正沿渠清淤。一個黑臉漢子在渠堤上一瘸一拐的走來走去，大聲吆喝著，指揮眾人的分工。鄭綮立在渠邊看了一會兒，那黑臉漢子也看見了他，見是個過路的書生模樣，也沒在意，自顧自繼續吆喝著人們幹活。
行至湘陰境內，道旁正有百餘民夫燒荒開渠，渠邊搭著臨時的草棚，有官吏正坐在棚下整理賬冊。
鄭綮的車架剛停下歇腳，便見兩個漢子架著一個吐血的後生往工棚跑，後面跟著個紅臉漢子，攥著鋤頭一臉惶急。
原來是開渠時兩撥人發生口角，爭執間這人掄起鋤頭柄砸中對方胸口，當時只吐了口血，不料半日功夫便喘不上氣。
湘陰縣令聞訊趕來，先令醫官上前救治，又當場傳了三個在場的民夫作證，問清起因、動手緣由，一一錄了供詞。
末了對著那紅臉漢子沉聲道：“他物傷人，保辜二十日。這二十日內人若救回來，按鬥毆傷人論，徒一年半；若救不回來，便按殺人定罪。你且先押在縣獄，醫藥費從你工錢里扣。”
又轉頭吩咐縣尉：“按規矩，工役鬥毆致傷，主工的隊正管束不力，扣半月糧錢。死者若真保不住，撫卹按營田務的例，給家屬三石米、兩匹絹。”
前後不過兩刻鐘，處置得明明白白，既無喝罵動刑，也無推諉拖延，圍觀民夫無人議論不公。
到潭州城外時，己是九月二十八午後。遠遠望見湘江邊那巨大的工地，北面一段城牆基槽己經挖得很深，夯土一層層填進去，條石一塊塊壘上來，數不清的民夫在工地上來往勞作。
江風捲著潮氣撲面而來，混著泥土與汗水的粗糲氣息，聽不到監工的喝罵，只聽見號子聲順著江面飄得老遠，一聲疊著一聲，透著說不出的蓬勃勁兒。
鄭綮扶著車轅站定，望著那漫延開去的工地沉默良久，整理了衣襟，攜著周氏與孩子穩步向前，目光越過攢動的人群，遙遙望向城門上那片被夕陽染得發亮的“潭州”二字，只覺得這一路行來的所見所聞，讓這原本起伏不定的仕途前路，多了幾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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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早，鄭綮懷揣調令入節度使府等候召見。
黃浩並未在正堂見鄭綮，而是立在院中老槐樹下。秋陽穿過枝葉，在他素色常服上投下細碎光斑。
鄭綮跨進月亮門，見狀腳步微頓，院中的人比自己預想中年輕太多。二十出頭的年紀，神色沉靜，目光銳利，沒有半分草寇的粗野，反倒透著久居上位的沉穩。
他隨即快步上前，撩袍躬身一揖：“安南節度使府推官鄭綮，拜見節帥。”
黃浩上前半步虛扶了一下，語氣平和：“一路顛簸，不必多禮。坐下喝茶。”
樹下襬了個石桌，茶己沏好，依然是產自嶽州的君山茶，湯色清透，熱氣嫋嫋。 兩人依次坐下，鄭綮端起來飲了一口，茶味醇厚，口留餘香。他放下茶碗，沒主動開口，只靜等著主家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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