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城外的夯土聲從清晨持續到日暮，湘潭縣幾處礦山的爆炸聲轟鳴不絕。
湘潭縣令王守義接到吏治司調令時，正伏在湘潭縣衙的案頭，撰寫縣治搬遷的勘定公文。這縣城雖有城郭卻無防禦工事，且地處涓水與湘水交匯處，地勢低窪，每隔三五年便要遭一次水淹。如今湘潭因開礦日漸富足，是時候另擇高地修築新城了。
縣衙前銀杏落了半階碎金，秋陽斜斜透過窗欞，落在攤開的麻紙上。硯臺裡松煙墨磨得勻淨，他剛落完 “西堤條石續採” 六字，階下便傳來吏員的腳步聲，捧著一卷封著朱印的文書躬身稟報：“使君，節度府吏治司調令。”
王守義筆尖微頓，一點墨珠墜在紙邊，暈開淺淡的圓。他放下筆，在衣襟上蹭了蹭指尖的墨漬，接過文書拆開封泥。吏治司的字跡端正刻板，略過文中鋪墊的文字，“擢連州刺史，剋日赴潭州聽訓” 幾個字，清清楚楚映入他眼簾。
案頭半尺高的賬冊還攤開著：新修馳道的用工清冊、各鄉營田的畝數底賬、江堤防汛的預案草稿、歷年的開荒方略——都是這兩年他踩著泥濘、曬著日頭，一樁樁親手理出來的。縣治新址剛勘完地界，城西石橋還差兩丈合龍，連各鄉入冬的堰壩檢修，他都列好了章程。
如今驟然離任，案頭諸事千頭萬緒，一時竟難撒手。他將調令仔細疊好，壓在硯臺底下，重新提起筆：“知道了。”
筆鋒再落，依舊沉穩，公文一氣呵成，落款鈐印後，他吹了吹未乾的墨跡，遞給書吏：“抄寫兩份，分別交民政司與匠作司。再去請張縣尉過來。”
湘潭縣尉張勤，三十出頭，是安南軍首次選官策論榜上榜之一。修江堤時天天泡在工地上，腳腫了也不肯歇，行事沉穩，能擔繁務。他快步踏進堂來，聽聞調令始末，接過新的縣令告身，有些侷促的道：“使君，下官資歷尚淺，恐難當此任……”
王守義抬眼看向他，語氣平實道：“坐。託節帥的福，湘潭縣各官員考績皆為稱職，理應擢升。你平日在各鄉奔波勤勉，之前如何行事，今後依舊照此去做便是。一應賬冊、文書、政令都在這裡，我會一一給你交代清楚。”
接下來的十來日，兩人埋首於滿案卷宗，逐條核對、逐樁交代：從縣治搬遷的地界劃定、沿江各鄉的防汛章程、官倉存糧的出入規矩、各鄉徵募民夫的排程安排，到開荒規劃的細則，再到農稅、商稅需與財政司核算自留與上繳的流程，王守義都一一剖析透徹，未有半分遺漏。
末了，他從木匣中取出一卷手繪的水利圖，圖上以硃筆密密麻麻標註著涓江各處堰壩的隱患點，推至張勤面前道：“入冬前務必補好這三處。石橋合龍之事你須親自盯守，石料萬不可剋扣。”張勤雙手接過圖紙，指尖微微發緊，鄭重應道：“下官記下了，絕不敢誤事。”
諸事悉數交接妥當。王守義收拾停當， 走出縣衙，他回頭望了眼堂前的老銀杏，又瞥了眼遠處的鹹通石碑，沒多作停留，只衝送行的張勤點了點頭，帶上家僕，上了輕舟。
半日而己，順流而下的輕舟便在潭州城碼頭靠了岸。王守義並未耽擱，徑首往節度使府而去。
黃浩在正堂見了他。 “”
黃浩指了指側旁的坐椅，“一路辛苦。坐。”
王守義告了罪，側身半坐。黃浩打量他一眼，比半年前黑了不少，精神倒是十足。 “連州赴任，心裡可有章法？”
王守義沉默半晌，才出聲道：“下官接調令後，曾粗作思量，連州地處山隅，田少地瘠，又是新附之地，民心未穩。下官打算頭兩年不興大役、不催賦稅，先打通縣鄉山道，把山裡的藥材、山貨運出來，換鹽換糧，安穩民生。待百姓安下心，再著手搭建縣鄉吏治架子，清查戶籍、梳理訟案，底子夯實了，再談開荒、修水利。”
黃浩指尖在案沿輕輕叩了兩下，點頭道：“理當如此。魯景仁長於治軍，治民卻偏粗疏，如今連州各縣衙幾近空殼，鄉里戶籍散亂，民生確是首重；再者連州蠻漢雜處，既往積怨不少，切不可操之過急。”
他頓了頓，補充道：“頭兩年賦稅減半是定例，你只管放手做。商路的事不用愁，高鬱那邊己有商隊對接，連州產出皆有去處。你到任後，將劃撥五萬兩白銀入連州，由衙署財政曹掌管，用於民生。三年後，若連州百姓安居樂業，山道通暢，吏治清明，便是大功一件。有什麼難處，隨時修書過來，節度使府做你的後盾。若有盜匪，著魯景仁派兵清剿便是。”
王守義連忙起身離座，躬身行禮道：“下官定不辱命，必當安定連州，不負節帥所託。”
他退出正堂，走到廊下時，腳步忽然頓住。簷下立著個人，半舊青衫，身形清瘦，正揹著手看院中的老槐樹。
王守義不認得他，那人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面容清癯，鬚髮半白，一雙眼睛倒亮得很。 “王使君？”
“正是。先生如何認得王某？”
胡曾微笑道：“我久居潭州，常聽節帥提起。聽聞使君赴任連州在即，特來結識一番。我姓胡名曾，奉節帥命，將赴郴州任上。”
王守義連忙上前拱手：“原來是胡先生！少時便讀過先生的《詠史詩》，筆鋒藏鑑，意蘊深遠，王某心儀己久。”
胡曾擺了擺手，引著他沿廊慢走，笑道：“不過是閒來塗鴉，哪當得起使君這般誇讚。”
他在潭州養病己逾五月，數次向黃浩辭行而不允。日前得夫人開玉口，最後一次複診，無恙後即可赴任。
二人各自報了籍貫鄉里，便在廊下立著閒談了幾句，相約結伴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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