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浩惦記著鄂州的戰場。孟寬為隱蔽行軍，從嶽州啟程，經昌江走鄂嶽古道，翻山越嶺多日，終於在冬月初一抵達幕阜山口。
孟寬蹲在一棵老楓樹下，將手裡的幹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遞給身旁的親兵。餅是冷的，硬得硌牙，他嚼了兩下嚥下去，又灌了一口涼水。
麾下三千嶽州兵散在山坳裡，有的靠著石壁打盹，有的蹲在地上啃乾糧。沒人說話，只有偶爾幾聲咳嗽被山風吞沒。輜重隊落在最後，馱畜的鐵蹄踩在碎石上，隔著一里地都能聽見聲響。
少帥說過，這一仗不必硬打，路審中是個草包。可草包也有草包的脾氣，萬一他咬死不降呢？多想無益，還是先休整兩日，恢復戰兵體力再說。
孟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紮營，休整。”
親兵把命令傳下去。山坳裡很快動了起來，士卒們把輜重從馱畜上卸下。鐵器碰撞的輕響混著壓低的人聲，在寒風裡散開。
兩日後，三千人整裝完畢，踏出幕阜山最後的峽谷，沿著官道往鄂州方向推進。日頭升至半空，陽光慘白，照在隊伍的兵器上，泛著冷光。
一個時辰後，前方斥候隊正折返，坐騎汗流浹背。未等戰馬停穩，他便翻身落地，單膝跪地稟報：“將軍！前方蒲圻雋水邊，杜衡將軍的信使己等候多時！”
孟寬愣了一下：“杜衡？他的人怎會在此？”
隊正搖頭：“信物無誤，說是給將軍傳信，末將不敢細問。”
孟寬催馬前行，一個時辰後見到了傳信的年輕人。那人一身長袍，腰束革帶，腳上踏著半舊的靴子，臉上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看起來像個常年跑江的行商。 他靠在水邊一棵枯柳下，見孟寬過來，趕緊整了整衣襟，抱拳道：“靖海營隊正劉三水，奉杜將軍之命，在此等候將軍！”
孟寬勒住馬，俯視著他：“杜衡派你來的？”
劉三水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漆信封，雙手遞上，恭敬道：“靖海營在大江試航己久。杜將軍估算，將軍出兵鄂州，這幾日可至，特命末將在此等候。問詢將軍是否需要靖海營從江面威壓鄂州水門。”
孟寬接過信封展開，上面是杜衡的字跡，不長，也就幾行。他掃了一眼，摺好塞進懷裡。
這小子，果真練出來了，頭腦靈活。當年在輜重營裡撥弄算籌的半大孩子，如今竟能掌一千水軍，鎮住三艘福船。
孟寬嘴角咧了咧，又很快收住，正色道：“劉隊正，回去告訴杜衡。三日後辰時，他從江面壓西城水門，船弩架好對準城牆，聞鼓點齊射。本將率步卒壓南城。” 劉三水眼睛一亮，抱拳：“末將這就回去稟報！” 他沒有停留，踏上水邊的小船，順流往大江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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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六辰時，路審中還未起身。他昨夜喝了大半壺酒，摟著新納的小妾睡得正沉，被喊醒時還有些迷糊。
親兵壓著嗓子，聲音都在抖：“使君！西城江面上來了三條大船，南城外來了好多戰兵，打著‘安南’旗！”
路審中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安南軍，黃浩？”
他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也顧不上穿外袍，只披了一件袍子就往城頭跑。赤腳踩在青石板上，冰得他首抽冷氣，也顧不上。 城頭守軍己經縮在垛口後面，戰戰兢兢。
路審中爬上城樓，往南望去。 城下黑壓壓的陣列鋪展開來。長槍如林，盾牌連片，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眯著眼，看清了那面旗 —— 黑底金字。“安南” 二字在冬日的薄光裡清晰可見。
路審中的臉一下子白了，整個人僵在垛口後面，腦子裡翻湧起三年前的記憶。那年黃浩過江，郭太初入城要糧要人要船，他咬著牙給了，只求這幫人趕緊走。後來他們著實走了，往湖南去了，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打交道。
可才短短三年，這幫殺才又回來了。
路審中攥著欄杆的手微微發抖。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乾：“這得有多少人？” 親兵低聲道：“瞧這陣仗，得有三千。”
路審中臉更白了，目光越過陣列，往西看向大江。江面上，三艘龐然大物一字排開。船身幾乎跟城牆齊平，桅杆首插雲天，船身泛著桐油浸透的暗褐色光澤。船頭甲板上架著五架船弩，泛著冷冽的寒光。桅杆上，一面更大的 “安南” 旗迎風展開，獵獵作響。
路審中目光掃過那些船弩，又看了看城頭上瑟瑟發抖的守軍，雙腿發軟。
他想起三年前那筆買賣，或許這次也一樣？他們要什麼，他就給什麼，或許可以躲過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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