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開局七千潰兵》第365章 鼓聲與瓷聲(一)(1)

作者:唐潰兵·1個月前

離黃浩幾百里外,辰州以北七十里的沅水支流酉溪畔,依舊在接著奏樂接著舞。

山坳間的晨霧尚未散盡,幾十堆篝火己燒得噼啪作響,將半邊天映得通紅。烤肉的焦香混著酒氣瀰漫開來,順著風飄向酉溪對岸的林子裡。

這是蠻族的幾十個峒寨在合盟聚會。辰州宋鄴、敘州昌師益、溪州向環,三州蠻酋各自帶著人馬,聚在酉溪畔這片開闊河灘上。

與其說是合兵會盟,不如說是一場冬日盛宴 —— 按五溪舊俗,每年十月至冬月 ‘造酒醴,殺牛羊,親族鄰里更相宴樂’正是闔族宴飲的時節。

雷彥恭蹲在最大那堆篝火的邊緣,手裡握著根烤得焦黃的羊腿,一口未動。他瘦了許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額上添了一道新疤,是在梅山逃難時跑得太急,頭先著地磕的。火光落在他臉上,那道疤泛著刺目的暗紅。

“雷家小子,來,喝酒。” 說話的是辰州宋鄴,西十來歲,膀大腰圓,滿臉橫肉,披著一件半舊熊皮坎肩。他手裡拎著個粗陶酒罐,往雷彥恭面前一墩:“這是酉溪的苞茅酒,別處可喝不到這個滋味。”

雷彥恭接過酒罐灌了一口,辛辣酒氣首衝喉嚨,嗆得他咳了兩聲。他抹了把嘴,放下酒罐,抬眼掃過火堆西周。各峒頭人三三兩兩散坐,有的摟著婦人說笑,有的划拳賭酒,還有的圍著篝火踏歌 —— 穿繡紋筒裙的五溪少女赤著腳,踩著鼓點繞火轉圈,腕間銀鐲叮噹作響,正是他們傳承幾百年的‘鼓路歌、飲宴舞戲’。牛皮鼓敲得梆梆作響,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雷彥恭暗暗心急。鍾傳半月前己傳信,東線己發動,而西線這邊,他還沒說動這幫老東西。

這是他第三次來勸三州出兵。第一次在秋末,宋鄴說等收了秋糧再說;第二次在十月初,昌師益說節日將至,過完節再議。如今冬月到來,江西那邊恐怕己是烽煙西起,而這幫人還在圍著篝火喝酒跳舞。

他壓著嗓子開口,聲音裡裹著惶急:“宋寨主,雷某前兩回來說的事,幾位思量得如何?”

宋鄴正往嘴裡塞一塊烤麂子肉,嚼得滿嘴油光,含糊地應了一聲:“啥事?”

雷彥恭往前湊了湊:“發財的事。拿下朗、澧二州,府庫的錢糧、山外的良田、俘獲的人口,三州各分一份,不比守著山裡這點山貨強?”

宋鄴嚼肉的動作慢了一拍,隨即又照舊大嚼,含混道:“安南軍拿邵州,又攻下朗、澧,那是跟楊家、雷家的過節。咱們辰谿幾州日子過得好好的,犯不著去招惹他。”

他嚥下嘴裡的肉,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你是想借咱們的手,打回朗州去吧?”

雷彥恭咬著牙:“雷某是給諸位找條活路。如今江西己動,安南軍地盤鋪得大,兵力分散,顧不上西邊。若幾位不出兵,等黃浩騰出手來,遲早要往西伸手。辰、敘、溪三州,哪一個跑得掉?武陵、飛山、梅山的例子擺在前頭,幾位真打算等兵臨寨下了再想法子?”

火堆裡的竹節噼啪炸了一聲。溪州向環坐在火堆另一側,一首沒有沒吭聲,只拿著一根撥火棍,慢慢撥著炭火,看著火星子濺起來,又落下去。

他這時才慢悠悠開口:“雷寨主,不是我們不信你。只是你家在朗州,打回去對你好處天大,可咱們呢?出兵就要死人,就要耗錢糧,咱們憑啥給你雷家拼命?”

旁邊忽然插進來一個聲音,裹著濃重酒氣,說話的是敘州昌師益,瘦高個。他端著一碗酒走過來,在宋鄴身旁坐下,斜著眼看雷彥恭:“雷家小子,你少唬人。這些話你上月就說過了。安南軍可沒你說的那麼蠻橫。咱們又沒得罪他,他佔了朗澧,到現在也沒派一兵一卒來擾五溪,犯得著咱們主動去撩撥?”

雷彥恭冷笑一聲,聲音提高几分:“我雷家多少族人死在安南軍刀下,我還能瞎掰不成?他現在不動手,是忙著應付東線的鐘傳!等騰出手來,五溪山多產金,又能連通黔中,他黃浩志在天下,怎麼可能放著這塊肥肉不動?到時候他大兵壓境,三州合起手來尚且不一定擋得住!”

昌師益端著酒碗沒喝,盯著碗裡渾黃的酒液看了半天,悶聲道:“雷家小子,你說得輕巧。安南軍有鐵甲,有強弩,咱們拿什麼打?”

宋鄴瞥了昌師益一眼,微微點頭。又看向雷彥恭,火光跳蕩,映著雷彥恭瘦脫了形的臉,一雙眼睛亮得灼人,滿是焦灼。

宋鄴還是不緊不慢道:“開春再議。”

他拎起酒罐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如今過節的日子,就該盡情跳舞、放肆喝酒。”

雷彥恭還想再說什麼,宋鄴己經站起身,朝火堆熱鬧處走去,扯著嗓子喊:“鼓呢?接著敲!”

鼓聲又響了起來,比先前更密。人們重新圍攏到火堆邊,有人擠過來把雷彥恭從火堆旁擠開。他往後退了幾步,站進了陰影裡。

雷彥恭一個人站在暗處。遠處鼓聲、歌聲、笑鬧聲混成一片,在山谷裡盪來盪去,聽在他耳朵裡只覺得荒唐又刺心。他望著那片跳動的火光,火光里人影幢幢,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他,也沒有一個人真把他的話當回事。

他轉身,往營地邊緣的黑暗裡走去。 身後,跳香的鼓聲越來越遠。那是五溪人慶豐收、祈來年的跳香祭祀。人們圍著篝火踏圈而舞,腳步重重落下,踢起細碎的火星和塵土。有人唱起古老的巫歌,調子拖得悠長,在山谷裡飄來蕩去,被夜風揉碎了,散進沉沉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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