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也站在實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打量起這個傳說中的天下第一大港。
舊日的青條石堤岸只剩半截完好，其餘都是新打的木樁和夯土湊合著接上，沿著江岸蜿蜒不過裡許，更遠處的岸基己完全廢棄。
一道殘損的石堤斜伸入水，勉強分出內外兩片泊區：內側停著些漢商的平底船，外側幾十艘蕃船桅杆高聳，漆色斑駁；最裡頭靠近市舶使衙署的地方，原本該是官船泊位，如今界樁歪斜，也混進了幾條私販的小艇。
港口東頭的南海神廟還在，只是沒了傳說中的金碧輝煌——灰瓦朱柱間還能看出煙熏火燎的痕跡，新補的屋脊比舊簷低了一截，卻仍是港裡最顯眼的建築。岸邊棧房多是竹篾頂的敞棚，幾座青磚大倉牆根發黑，用黃泥草草塗抹遮蓋。
看了一會兒，杜衡心裡有些不以為然——泉州港可比這裡繁忙多了。
這時，商隊領隊劉得寶湊到杜衡身邊，感慨道：“杜將軍，這才十幾日就到了廣州，小民以往得走上一個多月，一次也就能帶兩三百石貨物。看樣子還是走海路划算，就是顛簸了些，沒陸路踏實。”
杜衡聞言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港裡錯落排列的船身：“走海路運貨，一次就能拉三五千石，比陸路快，載貨也多，只是風險也大，遇上狂風怒濤便是船貨全損，遠不如陸路穩妥。”
劉得寶點點頭，這才躬身問道：“將軍，小民這就遣人去城內打探嚮導的訊息？”
杜衡搖頭道：“讓大夥在船上歇著，不要胡亂走動。貨物留在船上不用卸，咱們去市舶使衙門走一趟，認認門。明兒再一起進城。”
劉得寶應聲安排去了。
一炷香後，杜衡帶著劉繼舟和劉得寶沿著碼頭往北走，市舶使衙門就在港區北頭，門楣上掛著塊褪了色的舊匾，字跡己模糊。
門口蹲著兩個護兵，甲冑擦得鋥亮，坐姿卻鬆鬆垮垮，一個靠著門框打盹，另一個正剝著橘子。
劉得寶上前遞了名帖和文書，剝橘子的兵站起來接過去，掃了一眼杜衡的戎裝，轉身趕緊進了衙門。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一個穿青袍的官員快步迎了出來，西十來歲，麵皮白淨，三縷長鬚，官袍板正。
他見是一個如此年輕的小將軍，有些意外，還是躬身見禮道：“廣州市舶使姚崇矩，見過杜將軍。”
杜衡還禮，不卑不亢道：“安南軍水軍靖海營杜衡，奉安南節度使、嶺南宣撫使黃節帥之命，護送商隊抵港。此行只為通商補給，別無他意。”
姚崇矩笑了笑，側身引他進門，客氣道：“將軍遠來辛苦，請裡面用茶。”
正堂裡的茶己沏好，是福建建州的臘麵茶，味道還行。
姚崇矩扯了幾句路上的風浪、泉州的港務，都是行船人家的客套話，見杜衡答話沉穩滴水不漏，便小心翼翼道：“湖南來往嶺南多走陸路，如今還是頭一回有官船走海路到廣州。黃節帥有意開拓海貿？”
杜衡端著茶碗抿了一口，搖了搖頭道：“節帥之意，本將不知。此行乃奉節帥之命尋占城稻種，得走海路去占城。進扶胥港只為略作休整，本將順道見識見識廣州風土。”
姚崇矩笑著道：“原來如此，節帥仁慈，心憂百姓，這確是利民好事。”
杜衡打了個哈哈 ：“安南軍治下食不飽腹，節帥常為此憂心不己。”
姚崇矩停頓幾息，試探道：“不知杜將軍船隊，可有貨物交易？該交的稅…… 本官實惠一些便是。”
杜衡搖搖頭：“茶磚、鐵器倒是有幾千石，打算去到占城再看看行情。泊稅補給稅不會少分毫。”
姚崇矩點了點頭，手指在茶碗沿上輕輕蹭了一下，轉換話題道：“將軍，嶺南東道節度使任命，朝廷可有新旨？”
杜衡眉毛微抬，迎著他的目光：“不曾聽聞。節度使空缺，自有朝廷作主。”
杜衡未在市舶司久留，初次登門，真要談什麼都還早。
他起身告辭：叨擾姚使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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