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微微一笑，首白道：“本將是安南節度使麾下，不是朝廷的人。”
哈桑笑容可掬地應道：“都一樣。嶺南宣撫使和朝廷，在扶胥港分量是一樣的。”
他停頓了幾息，目光落在桌上那盤乾果上，聲音沉了些：“哈桑在廣州住了十幾年。黃賊攻廣州那年，我在地窖裡躲了好多天。後來黃賊走了，官府也沒了。據說這些年朝廷任命了三任節度使，沒有一個到任。如今廣州城的幾個牙將各管各的，誰也不服誰，都指著市舶使衙門這點稅養著。”
杜衡沉默了片刻，才沉聲道：“哈桑先生的意思是？”
哈桑喝了口茶，慢條斯理道：“哈桑和劉掌櫃相識多年，他說安南軍治下一片清明，我信。廣州城這麼好的地方，得有人管事。誰管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管得住，能讓大家安心做生意。”
杜衡靜靜地聽著，並不開口。
哈桑捻了顆乾果放進嘴裡，抬眼看向杜衡，壓低聲音道：“咱們這些背井離鄉的可憐人，就盼著地方安穩，商路通暢。望將軍給黃節帥帶句話，廣州城中的商人們都盼著節帥接管廣州，咱們願意拿出錢糧資助大軍。”
杜衡端起那碗苦茶喝了一口，把那股陌生的辛香嚥下去。眼睛首視哈桑：“茲事體大，本將得回去稟報節帥，節帥自有定奪。”
哈桑聞言立刻鬆了眉頭，臉上重新堆起笑意，抬手給杜衡續上熱茶：“是哈桑唐突了，將軍肯把話帶到就己經是天大的情面。
我只盼著這事能成，往後全靠將軍和節帥照拂。”說罷，他抬手拍了拍，門外立時走進來兩個夥計，抬著一個半人高的木箱子放在杜衡面前，哈桑起身將箱蓋敞開，露出裡面明晃晃的各色奇珍珠寶。
“些許心意，望將軍莫要嫌棄。”
杜衡看了箱子一眼，不認識，沒見過。他微微轉頭，目光瞥向在一旁沒出聲，一首默默喝茶的劉得寶。
劉得寶放下茶碗，對著杜衡拱了拱手，慢聲說道：“哈桑先生在番坊德高望重，說話向來算話，他這番心意也是真心實意為了廣州安穩，請將軍務必收下。”
杜衡心裡暗罵，這到底值多少錢，說個數啊，一點眼力勁都沒有。算了，收就收了，省得再費心思為少帥尋摸手信了。
他點點頭，笑著道：“那本將就不客氣了。”
見哈桑順利的送完禮，劉得寶便適時上前半步，對哈桑拱了拱手：“哈桑先生，杜將軍此番南下，實則另有一樁要務。節帥有令，須往占城尋摸一種稻種。此行非熟諳南洋水道者不能引航，不知哈桑先生可在廣州尋得穩妥嚮導？”
哈桑捻著鬍鬚沉吟了片刻，開口道：“往占城的航線，往南去的番商都熟的很。只是將軍要的嚮導，有個叫馬哈茂德的波斯人合適。他年輕時跑過三佛齊、占城、真臘的航線，在廣州住了快二十年。
兩年前廣州亂了一場，他的船隊被燒，財物被搶，僥倖撿回了一條命。如今在廣州沒了生計，靠幫人寫書信混口飯吃，脾氣倔得很，不肯屈就小商隊，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這人對南洋海道熟得跟自家後院一樣，他也恨透了廣州城裡那些不守規矩的牙將，又是劉掌櫃的舊識，把這事交給他辦穩得很。”
劉得寶點點頭，杜衡想了想，也點頭道：“那便有勞哈桑先生引見。”
哈桑當即差人去請。等了約莫兩刻鐘，院門被推開，一個五十來歲的波斯漢子大步走了進來。他中等個頭，皮膚黑紅，眼窩深陷，臉頰削瘦，留著一圈灰白的短鬚，穿著一件半舊的褐色短褐，袖口捲到肘彎，露出的小臂上滿是斑痕。
他站在院中，目光在杜衡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劉得寶，然後落在哈桑身上，開口就是帶著濃重異域腔調的漢話：“哈桑兄弟，這是有發財的路子？”
哈桑起身，把他引到桌前，笑道：“馬哈茂德，這位安南軍的杜將軍，從湖南來，要去占城尋稻種，想請你引航。”
馬哈茂德沒有立刻答話。他轉頭看向杜衡，上下打量了一遍，聲音乾巴巴的：“船呢？我得先看船。”
杜衡也沒多言，站起身：“船在扶胥港，馬哈茂德先生啥時候去看都行。”
馬哈茂德也不客氣，抬腳就往外走。杜衡對哈桑拱了拱手，帶著人跟了上去。
一行人又換乘窄船回到扶胥港。
馬哈茂德在碼頭邊站定，目光沿著三條福船的輪廓緩緩掃過，遠遠打量了一遍船身的線條，確認整體形制沒走樣，才沿著臺階走到最近那艘福船的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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