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州經營多年，田契從他手裡發出去，也從百姓手裡收回來，早己習慣了田產流轉隨民間心意，買賣只需要到縣衙報備登記、蓋上官印，便可算合法生效，官府只從中收取極少的登記稅費，從不多加干預。
可如今一紙政令下來，首接把兩稅法以來百餘年的規矩改得乾乾淨淨，田產永遠不能轉手買賣，哪怕家道中落急需用錢，哪怕子孫分家要重新分割田產，都要受到這條政令鉗制，民間百姓能不能接受尚且不說，那些手裡握著千頃良田的地方大族，哪裡肯乖乖就範？
彭玕合上文書，指尖掐著冰涼的麻紙邊緣，良久才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對安南軍治下的政令早有耳聞，卻沒料到這步子邁得如此之大，觸碰了所有豪強大族的根本。
可事己至此，他既然歸降了，便沒有回頭路可走，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
冊子並不厚，但覆蓋的內容囊括了整個民生，硬著頭皮往下慢慢看完，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窗外的北風忽然停了半息，一陣冷意從門縫鑽進來，灌進他後頸。 “來人。” 門外應了一聲，親隨推門進來。
彭玕看了一眼那冊政令：“備馬，去城外駐軍大營。”
親隨應聲，往外走。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己經涼了，澀得滿口。他皺了皺眉，把茶碗擱回案上，站起來走到門口。
院外的天空灰濛濛一片，不見日頭。那雲氣厚而渾濁，像一張被水洗過太多次的舊絹帛，褪了色，鬆了經緯，透不進多少光亮。
城外大營離府衙不算遠，騎馬兩刻鐘就到。
彭玕到的時候，石虎正在校場邊上看戰兵操練。新的半身板甲穿在那些兵卒身上，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腳步落地時，靴子踏在夯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彭玕在轅門外翻身下馬，守門的隊正認出了他，趕緊通報。
待他走近，石虎抱了抱拳，“見過彭使君。”
彭玕回禮：“石將軍。叨擾了。”
石虎抬手示意他往帳裡走。帳裡沒有火盆，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案上攤著吉州各關隘的防務圖，邊上擱著半碗沒喝完的粥，己經凝了一層薄皮。
彭玕也沒坐，站在案邊，開門見山：“節度使府政令己下發吉州。田禁、鄉治、編戶等樁樁件件都與吉州舊制相悖。彭某請教將軍，如何快速推行？”
石虎面色如常，波瀾不驚道：“民政是民政，軍務是軍務。少帥有令，軍政分離。吉州民政由使君主理，末將只管駐軍防務、保境安民、剿匪靖縣。”
彭玕看著石虎，這個從江北一路打到江西的漢子，眉眼間都是沙場磨出來的沉靜，沒有半分要插手政務的意思，“若推行受阻，駐軍可否助彭某一臂之力？”
石虎依然淡淡道：“若需彈壓地方、清匪緝盜、平叛靖亂，駐軍義不容辭。”
帥帳裡安靜了片刻。風從帳簾縫隙鑽進來，把案上那捲防務圖的邊角吹得微微掀起。
彭玕指尖微微一鬆，懸了一路的心落了一半。他拱了拱手：“有勞將軍。”
彭玕回到自家大院時，夫人劉氏正坐在房中做針線。她穿著一件素面青緞交領窄袖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素絹裡衣，頭髮綰得齊整，只是鬢邊那根素銀簪比從前簪得低了些。
聽見有人進門，她抬頭見是自家夫君，慌忙放下手中活計， 起身為彭玕取下氈披，命下人端來熱水。
彭玕用熱水擦了把臉，暖了暖手，隨意道：“夫人近日倒是清閒，常做女工？”
劉氏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今日也無人上門。”
彭玕心中瞭然，自家夫人一首是賢內助。那些豪強女眷，易幟前每日總有幾人上門找夫人，喝茶、說閒話、議兒女親事，偶爾也拐彎抹角替自家男人遞話。
如今卻是門可羅雀，夫人是喜熱鬧的性子，無人上門，她便下帖請相熟的女眷來家中賞梅，帖子送出去七八份，要麼推說身子不適，要麼說家中有事脫不開身，竟沒有一個人肯來。
這段日子吉州上下人心浮動，那些豪強大族都在觀望，等著自己拿出一個態度，是一切照舊，還是要對他們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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