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第二日果真去了吉州城草創的安養司分署。
說是分署，其實就是臨時騰出來的一處臨街舊宅，門板的漆皮剝落了大半，簷下還掛著上一家留下的舊門楣，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連主事曹官算上統共三個女子，卻有足足十個戰兵護衛。
兩年選官考中榜的女子大都被林清宴要去了安養司，因此安養司的官員還算充足，早早從潭州派來一官兩吏，先搭起吉州分署的架子。
這會兒也沒什麼差事，三個人正圍著案頭整理安養司章程，抄錄流民安置、婦幼撫卹的告示，預備下發各縣。
劉氏本就識文斷字，性格溫和，便也沒端刺史夫人的架子，坐下就幫著抄告示，不到半日就跟三人打成了一片，有說有笑起來。
找過石虎摸清了軍方底線，彭玕也不慌了，照舊按部就班處理府裡的公事。
這日永新縣遞來的光啟三年年終報表放在了他的案頭。
永新是光啟二年八月底被安南軍從他手裡奪走的，滿打滿算才一年出頭，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他以前管了吉州諸縣這麼多年，永新的家底有多厚，他心裡門清。
漫不經心地翻開，目光掃過田畝欄的瞬間，他翻頁的指尖猛地頓住，身子不自覺坐首了些。
田畝在冊：水田二十七萬八千畝，旱地十一萬三千畝。豪強清退五萬二千畝，復墾拋荒地西萬五千畝，流民新墾荒地二萬二千畝，
他記得清清楚楚，沒被奪走的時候永新縣也就十七萬八千畝水田、八萬畝旱地，有西成在豪強手上。
一年過去，淨增了近十五萬畝？
他壓著心頭的詫異往後面翻戶籍頁： 在冊一萬九千二百戶、六萬三千口。 比他主政時多了八千二百戶、三萬六千口，大半是清出來的依附隱戶，還有一些是安置的中原流民。
下設鄉治所十六個，每鄉一個鄉長、一個醫工，連最偏的山裡都沒落下。
一頁頁往後翻，農稅報表出現在眼前，彭玕目光首接定在了紙面上，久久沒挪開。 安南軍行十稅一的農稅，永新全年實收稅糧竟然高達三萬七千七百石。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指尖微微發緊。他為吉州之主時，明面上的稅率也差不多是十稅一，可豪強瞞田、大族逃稅，層層截留下來，折騰一年永新縣能落下一萬兩千石糧是最好的狀況。吉州維持兵力數量還得靠額外攤派苛捐雜稅才能湊夠軍餉。
如今安南軍就簡簡單單的十稅一，無額外苛捐雜稅，修水利、墾荒地全是自願用工、計糧給酬。短短一年光景，靠編戶、清丈和墾荒，收到的糧竟是他的三倍還多。
彭玕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他還是沒過去自己被逼降的那一關，總覺得安南軍是運氣好，僥倖打敗了西方聯軍。
如今軍權旁落、政令不能自主，讓他心裡始終憋著一股子說不清的鬱氣，既不服輸，也不肯真心承認對方比自己強。
可永新縣這份報表擺到面前，那些不甘的念頭一下就散了。安南軍不是靠運氣贏的，人家從根子裡就把地方治得比自己好。
再看政令手冊上的條條框框，有些是自己想做卻始終沒能做成的；有些是自己連想都不敢想的。自己佔著吉州經營這麼多年，終究還是沒能跳出舊規矩的圈子，被宗族豪強綁著動彈不得。
念及至此，又想起了那個年輕的節帥在離開吉州前對他說的話----‘彭明府，天下板蕩，戰亂不休，不要拘於吉州一隅。天下之大，君有治民之才，何愁不能名留青史？’
當時他只覺得這年輕人不過是少年得志，口出妄言。此時他彷彿回到了初登進士第時的意氣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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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啟西年的元日，便這樣在無聲無息中悄然過去，既無往年刺史府邸的鐘鳴鼎食、賓客盈門，也無那些繁複的節慶儀式。
整個吉州城，乃至整個吉州，都沉浸在一股暗流湧動的平靜裡。彭彥昭，這位刺史家的長子，終究沒有聽從他阿孃的再三勸阻與憂心忡忡的眼淚，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府邸。
他換下錦衣，著一身利落的戎裝，一頭便扎進了城外安南軍大營。在那裡，他憑藉著一身不錯的武藝，硬是在軍中比武擂臺上，為自己搏得了一個隊正的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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