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嵩臉色變了變，沉默了半晌才苦笑著擺手：“使君這話說的，各族都是本分人家，哪來的隱田。”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放得更軟，“使君坐掌吉州多年，泰和蕭家向來是不遺餘力相助。
當年使君起兵攻略吉州，蕭家更傾盡全族之力，糧秣軍械湊了十大車。這些年縣裡的河工路工，蕭家更是帶頭捐銀出糧。如今就算要清丈，只求使君開恩，留些供奉宗祠的祭田，留些養濟族中孤寡的義田，別讓蕭家幾百年的牌子，就這麼砸在了我輩手裡啊。”
彭玕手指輕輕敲了敲茶碗，沉默良久才開口：“蕭丈，你也說了，那是本官坐掌吉州的舊例，如今吉州城上飄的是‘安南’旗，不再是‘彭’字旗。本官留任吉州，己是天幸。本官手上再無一兵一卒，吉州舊部早己整編調防。連鄉治所一干官吏，都是節度使府調派。本官實屬無能為力。”
蕭嵩面色發白，也顧不上保持一族之長的儀態，急聲道：“我等回去便讓各族自清自查，主動報上田畝數，各族族老聯名作保，不缺分毫，可好？”
彭玕苦笑道：“蕭丈，世道變了，六縣西十一鄉，每鄉一百戰兵坐鎮，吉州城外更有三千戰兵嚴陣以待，那些鄉長都是湖南各鄉治所調來的百戰殘兵，有的是法子對付各家望族。各家合法地契的田不會動，巧取豪奪的隱田，依附各家的隱戶必須清出，這是安南軍的鐵律。”
蕭嵩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見彭玕神色篤定，知道再求也沒用，只得嘆了口氣轉身要走。
彭玕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有些不忍，聲音壓低：“蕭丈留步。若要給族裡找條長久活路，別死盯著那些田地。
萍鄉的石炭、鐵器，醴陵的瓷器，吉州的布帛，甚至南邊的海貿，哪一樣不能做？安南不抑商，只要按章交稅，賺的錢沒人敢動。”
蕭嵩身子頓了頓，轉身只拱了拱手，又在僕人的攙扶下腳步沉重地慢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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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嵩走後，吉州六縣的清丈果然如彭玕所料無甚進展。
各縣豪強像是約好了一般，齊齊擺出了「拖」字訣。鄉治所的人下村清丈，各個大宅都緊閉宅門，不是家主病重臥床，就是家主去外地走親戚了，連個能主事的人都找不到。
佃戶們也什麼都不敢透露，一問三不知。
按安南的政令，清丈要當場核對田契、指認地界，找不到家主就走不了流程，也不能隨便強闖民宅。
除了少數被百姓舉報侵佔田地、名聲惡劣揹負人命的家族，被戰兵們上門查辦，抄了家或送去挖礦。剩下沒人舉報的，竟是半分進展都沒有。
來找彭玕求情的人也踩破了州衙的門檻：有州府衙門官吏，提著重禮上門，話裡話外求他念著舊情鬆鬆手；
還有出了五服的遠親，拄著柺杖來罵他忘恩負義；更有各姓族老，遞著稟帖說 “百姓惶惶不安”，求他緩一緩清丈。
彭玕一概不接話，只打著太極往回推：“政令是節度使府下的，鄉治所的人都是安南軍老兵，我一個留任刺史，做不了主。”
軟的硬的都碰了釘子，求情的人便轉而，走夫人路線，讓家中女眷去走內宅的門路，去找劉氏。
劉氏這段日子倒是忙得腳不沾地。鄉治所鋪開後，她跟著安養司跑了兩個月，做事穩妥又心細，加上刺史夫人的身份能鎮得住場，安養司主事便跟彭玕商量，讓她主持吉州慈幼坊， 收留各縣孤兒、棄嬰，孤寡老人。
劉氏一口應了，把大半精力都撲在了慈幼坊上：選舊宅子、找乳母、調糧食、給老人孩子治病，每日天不亮就出門，天黑才回來，比彭玕還忙，卻是幹勁十足。
之前交好的豪強夫人們找上門，帶著珠寶、上好的綾羅料子，拐彎抹角替自家說情，求她吹吹枕邊風，鬆一鬆清丈的尺度。
劉氏只是一味笑著推拒：“我一個內宅婦人，只管著慈幼坊的老人，孩子，州府政務插不上手，也不懂。”
慢慢找來的人越來越多，她乾脆搬到慈幼坊住，連家都少回，求情的人連她面都見不著。
一日晚上她回府跟彭玕坐在一起吃晚飯，說起慈幼坊新收了五個流民孩子，爹孃都死在逃荒路上了，怪可憐的。
她眼睛亮閃閃的，說等再過些日子，要給孩子們請先生，教他們認幾個字，長大也好謀生。
彭玕看著她曬黑了些的臉，想起剛投降時她還在為沒人上門應酬失落，如今整個人都精神了，心中甚是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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