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日落,湘江上就起了霧。薄薄的一層,貼著水面往岸上漫,把遠處的嶽麓山罩成一片朦朧。
潭州城裡,家家戶戶都在忙活。炊煙從瓦縫裡鑽出來,一縷一縷的,纏在一起,分不清哪家是哪家的。巷子口,一個婦人蹲在地上擇菜,菜葉子扔了一地,旁邊的小孩蹲在那兒撿,撿起來往嘴裡塞,被婦人一巴掌拍掉。
“家裡能吃飽了,不用你吃這個,回家等著,一會兒吃餅。”
小孩縮了縮脖子,跑了。
巷子裡,一個小院,主婦守在灶臺邊,拿木勺慢慢攪玩月羹,用桂圓、蓮子、藕粉熬的,攪得滿屋子都是香氣。灶王爺面前擺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旁邊擱著三盅桂花酒,酒是去年釀的,壇口用黃泥封著,今日才打開。
城東的李家大院裡,李固的妻子正指揮下人擺香案。案上供著月亮神像,前面擺著玩月羹、桂花糕、石榴、棗、栗子,滿滿當當一桌。她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三炷香,低聲囑咐女兒:“一會兒拜月,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月亮娘娘聽得見。”
六歲的女兒點了點頭,眼睛卻盯著桌上那碟桂花糕。
城西一條窄巷裡,王寡婦蹲在門口,面前擺著個小香爐,爐裡插著三根自己搓的草香。她兒子蹲在旁邊,看著案上擺的玩月羹,眼睛一眨不眨。
“娘,月亮娘娘吃這個嗎?”
“吃。”
“那她吃完,剩下的能給我吃嗎?”
王寡婦點點頭,抬頭看了看天。月亮還沒出來,東邊天際泛著一層淡淡的黃。
巷子深處傳來孩子的笑聲,有人在喊“月亮出來了”,腳步聲噼裡啪啦往巷口跑。王寡婦的兒子抬腳就想跑,被她一把拽住。
“別跑。拜完月,讓你吃完月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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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軍大營,伙頭軍從下午就開始忙。一溜大鍋同時燒著,玩月羹咕嘟咕嘟冒泡,蓮子的甜香飄出去老遠。
張萬福蹲在灶邊,盯著那鍋羹,喉結一滾一滾的。伙頭軍拿木勺攪了一下,他跟著嚥唾沫。
“劉頭兒,好了沒?”
“急什麼?還得熬一會兒。”
“俺就問問。”
劉頭兒斜他一眼,從旁邊筐裡撈出幾塊桂花糕,擱在碗裡遞過去:“先吃著,別在這兒礙事。”
張萬福接過碗,蹲到一邊啃糕。啃了兩口:“去年這時候,俺跟少將軍在伏牛山裡逃命。”
旁邊幾個老兵圍過來,有人端著酒碗,有人嘴裡嚼著糕,有人蹲著發呆。
一個老兵悶聲說:“前年這時候,俺在陳州城下,餓得眼睛發綠。”
又有人接話,聲音很輕:“三年前這時候,俺在長安。一家家砸門。”
突然安靜,沒人接茬。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大又圓,照得校場一片銀白。遠處傳來鑼鼓聲,城裡的百姓開始唱戲,聲音斷斷續續的。
張萬福把最後一塊糕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別想了。少帥說今日可以喝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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