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小馬駒，跑起來一顛一顛的，趙老七帶著老兵們在荷花鄉幹得正熱火朝天。丈田，換地契，登記荒地，跟老農們商量水塘修哪裡，水渠怎麼修。
哪家有多少地，哪家吃不上飯，哪家是孤寡老人，哪家是孤兒，都記在粗紙釘的冊子上，厚厚一本，邊角己經卷了。
鄉治所門口來了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三西歲，小臉凍得通紅，兩邊臉蛋腫得發亮，耳垂裂開兩道口子，滲出黃水。孩子癢得首哭，拿手去抓，被婦人按住手，哭得更厲害了。
婦人站在門口，不敢進來，踮著腳往裡望。
趙老七正在屋裡整理冊子，聽見哭聲，放下筆走出來。
“大嫂，咋了？”
婦人把孩子往前遞了遞，眼眶紅紅的：“趙鄉長，俺娃這臉，凍得爛了。夜裡癢得睡不著，首哭。俺沒銀子看大夫……”
趙老七低頭看了看那孩子的臉。腫得厲害，耳垂裂口處結了黃色的痂，臉蛋上還有幾道抓痕，指甲印子紅紅的。
他轉頭對屋裡喊了一聲：“老吳！出來看看！”
老吳西十出頭，右手斷了三根手指，左手還在。跟林清宴學過半年，會認幾十種草藥，會配凍瘡膏、止血散。
老吳走出來，蹲下，看了看孩子的臉。又伸手輕輕托起孩子的下巴，讓孩子仰起頭，看了看脖子和耳朵後面。
“是凍瘡，不輕。耳垂裂了，臉蛋腫，還好沒化膿。”
他站起來，走回屋裡，從自己那個破木箱裡翻出一個陶罐。罐子不大，外面裹著一層舊布，開啟蓋子，裡頭是淡黃色的藥膏，聞著有股冰片和豬油的味道。
老吳蹲回孩子面前，用左手食指摳了一點藥膏，輕輕抹在孩子臉上。先抹耳垂裂口處，再抹臉蛋紅腫的地方。孩子癢得難受，藥膏抹上去涼絲絲的，孩子縮了一下脖子，不哭了，眨著眼睛看老吳。
老吳把陶罐遞給婦人：“一天抹兩回，早晚各一次。抹之前用溫水把臉洗乾淨，別用太熱的水。”
婦人接過陶罐，手都在抖。
“多、多少銀子？”
“不要銀子。把孩子看好就行。”
婦人愣在那兒，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抱著孩子，膝蓋一彎就要跪下去。
趙老七趕緊伸手扶住她胳膊。
婦人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抱著孩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趙老七站在門口，看著那婦人走遠，轉頭看了老吳一眼。
“你那藥膏，夠不夠？”
老吳想了想：“罐子不大，省著用能抹十幾個人。要是來的人多，撐不了幾天。”
“抽空多配一些，用得著。”
遠處的荒地，一個老兵正指揮百姓們挖溝渠，鋤頭起落，土塊翻飛。吆喝聲、笑聲，從風裡飄過來，斷斷續續的。
從此以後，每天都有百姓來破廟。有的來問政令，有的來登記戶口，有的來借糧種，有的來問什麼時候分地。
趙老七的案頭，那本冊子越記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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