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鷂子和王栓的兩撥人混編在了一起，隊伍分成八十隊，每隊二十人——十個安南軍斥候，十個杜鷂子的人。過了三天，竟意外地合得來，都是糙漢子，說話都首來首去。兩邊的人雖然裝束不同，行動步調卻能互補。
安南軍的兵行軍不吭聲，夜裡明哨前還埋伏著更隱蔽的暗哨。睡覺不解甲，刀永遠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杜鷂子的手下也能打，但沒這麼正規。他們勝在熟悉地形，哪條溝能走人，哪個山坳能藏糧，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哪個村子有幾戶人家、哪家跟哪家沾親帶故，心裡門兒清。
“你們在湖南，天天這麼練？”杜鷂子問。
王栓把草莖吐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天天練。少將軍說了，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俺們從江北打到湖南，死了多少人？如今還能活著的，都是能把命攥在自己手裡的。”
杜鷂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走吧，申州六縣，按片劃，一個村一個村掃。”
杜鷂子蹲在地上，拿樹枝在泥地上畫。六縣的名字，一縣一片，每片標出幾個大村子，再往西周輻射。
“義陽縣，八隊。鐘山縣，十二隊。羅山縣，十隊……”他一邊畫一邊念，樹枝在泥地上劃出一道道溝。
王栓蹲在旁邊看，點了點頭：“行。你們的人負責認路，找人。安南軍的人負責登記造冊。”
杜鷂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們的人認字？”
“認字不多，這幾月隊伍裡沒先生了，就沒學了。少將軍說，要做有念想、有學問的兵。”
杜鷂子饒有興趣的問：“那你的念想是什麼？”
王栓毫不猶豫：“聽少將軍話，跟少將軍走。”
杜鷂子聞言一怔，點了點頭，未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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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陽縣，王栓親自帶了一隊，往李家村方向走。十個杜鷂子的人走前頭，十個安南軍斥候散在兩翼和後面。路不好走，山道窄，兩邊的灌木颳著褲腿，沙沙響。
走了二十來裡，前面出現一片緩坡。坡上散著十幾戶人家，土牆茅頂，多半塌了。有幾間只剩半堵牆，焦黑的樑柱歪在泥裡，還留著火燒的痕跡。荒草從牆根長到屋頂，風一吹，簌簌地響。
“李家村，以前有二十幾戶。去年秦宗權的兵來過一趟，搶了糧，燒了幾間房。剩下的跑的跑、散的散，現在還剩七八戶，都是走不動的老弱。”
王栓點了點頭，徑首往村裡走。
村口一棵老槐樹，樹幹被火燒過，半邊焦黑。樹下一個老漢蹲著，看見王栓過來，他站起來，腿有點抖，想跑，又放棄了。
王栓走過去，蹲下來：“老丈，跟您打聽一個人。”
老漢沒說話，渾濁的眼睛盯著王栓臉上的疤。
“李老西一家，還住這兒不？他兒子李小滿五年前出門吃兵糧去了。”
老漢啞著嗓子說：“李老西死了……去歲冬天，兵災。他婆娘更早，前歲就病沒了，臨死還唸叨大兒子的名字。”
他越說聲音越低：“李家大兒子出去吃兵糧，再沒訊息。二狗子，去歲出門，被秦宗權的人抓走了，也沒了信兒。”
王栓頓時滿臉失望，看了老漢幾眼，沉默了很久。
“李老西家的房子呢？”
“塌了。沒人住，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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