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西合，朗州城掛著的上元節燈籠還未摘去，在風中輕輕搖曳。
朗州府衙後院燈火通明。院中央鑿著一口深池，一丈見方，深大三丈。池水引自沅江，清澈見底，池底鋪著青石板，月光碎在水面上，一漾一漾的。雷滿經常對人說，那是他的水府。
池邊擺著幾個酒桌，一群洞蠻在宴飲。桌上酒菜狼藉，酒罈空了三西個，殘酒沿著壇口往下淌，滴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暗漬。
雷滿赤著上身坐在池邊，文身從脖頸一路蔓延到腰腹，龍蛇交纏，在燭火下泛著青黑色的光。水珠順著肌肉的溝壑往下淌，溼漉漉的頭髮貼在肩上，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腳底還沾著池底的青苔。
他剛上岸不久，水面還泛著漣漪，酒碗裡盛著半碗殘酒，映著破碎的月光。方才他從池中摸出的銀酒壺擱在岸上，壺裡滿壺水，順著壺嘴流出來。
雷滿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文身上，在燭火裡閃著晶瑩。他把空碗往矮几上一頓，碗底碰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旁邊有人起鬨：“寨主，再來一次！”
雷滿咧嘴笑了，露出黑黃的牙，赤腳站起來，走到池邊，縱身一躍——
“撲通”一聲，水花西濺，濺了旁邊一個文士滿臉。那人抹了把臉，陪笑道：“寨主好水性！”
雷滿在水裡翻了個身，仰面朝天，雙腳踩著水，身子浮在水面上，像一條大魚。他從水裡抬起手，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副銀箸，高高舉起，晃了晃，又沉下去。
“好！好！”池邊一片叫好聲，有人拍桌子，有人敲碗，有人站起來伸著脖子往池裡看。雷滿又從水裡鑽出來，嘴裡咬著銀箸，雙手在水面上拍，水花濺得老高，把池邊幾盞燈籠澆滅了兩盞，親兵趕緊上前重新點燃。
一個武將匆匆走到池邊，蹲下來，抱拳道：“大帥！斥候回報，安南軍在沅江縣集結，疑似……要對朗州用兵！”
滿堂的熱鬧像突然被人捏住脖子掐斷。
雷滿從水裡鑽出來。沒有銀箸，沒有酒壺，沒有笑。他雙手撐著池沿，從池裡爬上來，赤腳踩著石板，水淋淋的。侍女趕緊上前，幫他擦乾，披上外袍。
“都散了吧。正堂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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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雷滿在正堂虎皮榻上坐下，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向老頭叫向瑰，他佝僂著身子坐在側首，花白頭髮，手裡攥著一卷帛書。幾個武將分坐兩側。
雷滿把酒碗往案上一頓：“安南軍，在沅江縣集結？就這些？來了多少？主將是誰？”
斥候頭領跪在地上，頭不敢抬：“回大帥……探子只看到大股人馬匯聚，船隊集結。安南軍斥候兇悍，咱們的人不敢靠近。”
雷滿眉頭擰起來。
向瑰放下手中帛書，慢吞吞地開口：“寨主，安南軍水陸沅江集結，看來是衝著朗州來的。該早作打算。”
雷滿後背往虎皮榻上一靠，嗤笑一聲，嘴角扯出一個不大弧度：“黃浩？就憑那個從江北逃來的流寇？佔了潭州就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水軍牙將區景思站起來，他是雷滿的老兄弟，高壯臉黑。他抱拳道：“大帥，入冬前幾日咱們還在大江上劫了一批鹽船，是荊南節度使陳儒的官鹽。荊南軍咱們都不放在眼裡，安南軍那幾條破船，也敢來朗州撒野？”
向瑰遲疑了一下：“寨主，安南軍來者不善，龍陽是朗州東大門。該派大軍進駐。”
雷滿擺手：“派探子盯著就是了。拿下龍陽，他也拿不下朗州。朗州城高牆厚，護城河寬深，安南軍進不來。”
他轉頭看向堂下斥候頭領：“探子派出去，摸清安南軍去向。一有訊息，立刻來報。”
“得令！”
雷滿又灌了一口酒：“區景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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