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啟二年(886年),正月二十七,滄水河離沅江入口二里的蘆葦灘裡,靜靜地飄著二十條船。蘆葦枯黃,偶有水鳥飛進飛出。
張興霸蹲在船頭,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著東邊那片灰濛濛的水面。身後十九艘蒼山船一字排開,船身被蘆葦遮得嚴嚴實實。水軍士卒蹲在船舷邊,盾牌靠在腳邊,箭壺掛在腰側,弓己上弦。
一個斥候從蘆葦叢裡鑽出來,渾身溼透,壓低聲音:“將軍,朗州水軍來了。七十條船,順流而下,己過滄水河口,正往龍陽城去。領頭的船上有區字旗。”
張興霸咧嘴笑了:“傳令,起錨。跟上去。”
船隊立刻動了起來,悄無聲息地滑出河汊,船帆緩緩升起,在晨風裡鼓成弧形。二十條蒼山船排成兩排,順流而下。枯水期的沅江水流平緩,但帆吃滿了風,船速比朗州那些純靠槳劃的船快出一截。
前方的朗州船隊排成三排,散在江面上,隊形整齊。區景思的座船在最前面,船頭高翹,船艉插著面“區”字大旗,被風吹得獵獵響。
張興霸站起來,拔出刀,往前面一指。
“全速,追上去!”
二十條蒼山船同時加速,風帆鼓滿,船艏劈開江水,浪花翻湧。槳手喊著低沉的號子,一、二、一、二,槳入水整齊,船身破浪前行。
朗州船隊的後船最先發現動靜,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尖聲喊叫:“後面!後面有船!”
區景思從船艉轉過身,眯眼往後看。二十條大船正從薄霧裡鑽出,越來越近,船艏的撞角在灰濛濛的天光裡泛著冷光。
“調頭!迎戰!”區景思吼了一聲。
朗州船隊開始慌亂地調頭。命令來的倉促,距離太近,後面的船撞上前面的船,掉頭的船,撞上旁邊的船。槳手亂成一團,有人喊“往左”,有人喊“往右”,幾條船橫在了江心,擋住了後面的路。
張興霸己經衝到百步內。
“放箭!”
第一輪火箭從蒼山船上騰起,帶著細長的煙尾,劃破灰白的天空,落進朗州船隊。箭鏃釘在船板上,油布燒起來,火苗舔著桐油浸潤過的木料,黑煙滾滾。有人中箭慘叫,掉進水裡,撲騰了幾下就沉了下去。有船被點燃,朗州兵手忙腳亂的舀水滅火。
“放!”第二輪火箭又至。
區景思蹲在盾牌後面,臉上被煙燻得發黑。他扭頭衝身邊的親兵吼:“盾!舉盾!放箭還擊!”
朗州軍的弓手從船舷邊探出頭來,朝蒼山船射箭。箭矢密密麻麻飛過來,釘在蒼山船的船板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但安南軍士卒蹲在船舷邊,盾牌舉過頭頂,鋼盾又寬又高,二十斤重,握在手裡穩當得很。箭矢打在盾面上,濺出一溜火星,滑開,落進水裡。
區景思的心往下沉,安南軍哪來這麼好的盾?
他隨即大聲命令道:“靠上去!接舷戰!”
朗州船隊終於調完頭,逆水往前壓,槳手拼了命地劃,船身破浪,朝蒼山船衝過來。
張興霸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船影,嘴角咧開。他抬起手,五指張開,然後緩緩握拳。
“轉舵,調頭!拉開距離!”
蒼山船的帆調轉方向,船在朗州軍面前靈巧地劃了個半圓,順流變逆流,船帆吃滿了風,船速竟沒減多少。二十條船像一群燕子,貼著江面滑開,與朗州船隊的距離越拉越大。
區景思一拳砸在船舷上:“追!給我追!”
朗州船隊追了一陣,蒼山船越跑越遠,區景思只好下令減速。船速剛慢下來,張興霸那邊又調轉船頭,順流而下衝回來,又是一輪火箭。
如此反覆三次,朗州船隊被射得七零八落,區景思氣得哇哇大叫。十幾條船燃著大火,歪在江面上,船上的人跳進水裡,被冰冷的江水凍得手腳抽筋。七手八腳的爬上滅火成功的船。區景思身邊只剩不到五十條船,船上的人被煙熏火燎,士氣低落,握弓的手都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