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處訥站在雷家寨外的山坡上,看著邵州兵和飛山營在山谷間操練。盾牌碰撞聲、長矛破風聲、號令聲混成一片,在山壁間來回撞。
心裡盤算著這些日子的進展:雷滿伏誅,洞蠻歸附,澧州傳信說無兵可戰。兩州之地,旬月可定。節帥恩威並施,手段著實了得。
他轉身對親兵說:“去請楊將軍來。”
楊再思從操練場跑上來,蠻刀掛在腰間,身上全是汗。
“鄧將軍,節帥有新令?”
鄧處訥搖頭,“鄧某琢磨著,武陵山諸事交與你,某帶邵州軍取澧州。邵州軍此次出征,就湊了個熱鬧,說什麼也得見見血。”
楊再思笑道:“鄧將軍怕是要等下次了,澧州兵少將微,咱們大軍一到,澧州得不戰而降。”
鄧處訥無奈的笑笑:“去了再說。”
午後,鄧處訥在洞蠻各寨借了二百石糧,承諾歸還。製成乾糧,每個戰兵背上一些,向西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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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處訥出發的第三天,雷柏安從寨子裡走出來,站在坡上看了一會兒,走到楊再思面前,抱拳:“楊將軍,武陵山二十八寨,願下山者一萬九千八百餘口,留山者六千七百餘口。”
楊再思沒有猶豫,立即吩咐:“即刻下山。老弱婦孺先走,青壯殿後。路上搭棚子,備水備糧。本將軍帶飛山營護送,到了朗州,節帥還在,正好拜見。”
楊再思騎馬走在最前面,蠻刀掛在腰間,背上還揹著一捆麻繩。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長長的隊伍,催馬往前走。
飛山營的兵散在兩翼和隊伍後面。有人幫忙背老人,有人幫忙抱孩子,有人幫婦人挑擔子。一個年輕的飛山兵把一個行動不便的老漢背在背上,老漢趴在他肩上,啞著嗓子說:“後生,你叫啥?聽你口音,也不是漢人?”
“我叫楊阿牛,邵州楊家寨的。”
“阿牛,那你怎麼入的安南軍?”
阿牛笑了:“寨子跟安南軍打了一仗,輸了,我被俘虜了。寨子也降了,我索性入了安南軍。”
老漢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順著臉淌到阿牛的脖子上,熱熱的。
舒家寨的隊伍落在最後面,稀稀拉拉,拖了一里地長。舒頭人走在最前面,臉色發白,腳步卻很快。他身後,幾個老人拄著棍子,走幾步歇幾步。一個瘸腿的老漢腿一軟,差點栽倒,被旁邊的年輕人扶住。
楊再思勒住馬,掉頭往回走。他蹲在幾個老人面前,聲音放低:“老人家,能走嗎?”
一個老漢抬起頭,臉上全是褶子,眼睛渾濁:“走不動了……將軍,你們走吧,別管我們。”
楊再思沒說話,站起來,解下馬鞍上的麻繩,遞給親兵:“扎擔架。抬著走。”
親兵愣了一下,很快招呼幾個人砍樹枝、扎擔架。不一會兒,紮了十幾副。老人們被抬上去,有人抹眼淚,有人攥著擔架邊沿,嘴唇哆嗦。楊再思翻身上馬,繼續往前走。
隊伍在山道上慢慢挪,日頭從東邊移到西邊。
傍晚時分,武陵山的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隊伍走出山口時,最後一絲天光正從西邊沉下去。朗州方向的田野在暮靄中展開,田裡的麥苗剛返青,風一吹,綠浪翻滾。
幾個飛山兵先跑出去,站在田埂上,張開雙臂,大聲喊:“出來了!出來了!”
隊伍裡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土,貼在臉上;有人回頭看著武陵山,捂著臉哭;有人站在那兒,愣愣地看著眼前開闊的天地。一個孩子從婦人懷裡探出頭,睜大眼睛看著眼前平地,奶聲奶氣地問:“娘,沒有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