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啟二年的湖南春天，氣溫偏低，並未耽誤農時。雨水也足夠給黃浩面子，雖然充足，也並未氾濫。江堤雖有兇險，倒也平安渡過。 各州來報雖有小災，尚可承受。黃浩暗暗下決心，到秋末枯水期 ，一定要加固潭州的這幾十裡江堤。
五月初五，端午日。
潭州城外湘水畔，十一條龍舟己泊在岸邊，船身被桐油浸得反光，龍頭高昂，彩繪鱗片在晨光裡閃閃發光。每條船一個鼓手、一個舵手、一個旗手、一個鑼手，三十二個槳手，共三十六人。槳手們光著膀子，腰間繫著各色綢帶，正在岸邊活動筋骨，相互之間說說笑笑。
蓋洪站在江邊臨時搭起的點將臺上，腰板挺首。他眯著眼看江面上那些船，目光在一條船身上停了停——那條船掛著“烈武營”的旗。
“副帥，咱們烈武營能贏不？”旁邊一個親兵湊過來問。
蓋洪哼了一聲：“少帥心血來潮，要辦這個賽龍舟。咱北邊的漢子哪見過這個，這龍舟都是從各地找來的，咱們摸了還不到十天，怎麼贏？”
親兵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問。
黃浩從臺後走出來，身後跟著林清宴。林清宴的肚子己經微微隆起，穿著一件寬鬆的青布衫，頭上插著那支白玉蘭簪，手裡攥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搖。黃浩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又給她倒了碗水。
“看看熱鬧，別累著。”
林清宴接過碗，沒喝，只是看著江邊上那些忙碌的人影。
“這麼多條龍舟，你安排的？”
黃浩笑著點頭：“花小錢，辦大事，軍民共度端午。烈武營、親兵營、飛山營、潭州本地戰兵各組一隊。潭州六縣每縣一隊，潭州府衙讓潭州城裡的百姓也弄了一條。一共十一條龍舟。”
兩岸的人群越聚越多。潭州城大半百姓都出了西城門，來到了江邊。賣粽子、菖蒲、艾草、雄黃酒的小販挑著擔子，在人群裡擠來擠去，吆喝聲此起彼伏。孩子們舉著用五色絲線纏的百索，在大人腿間鑽來鑽去，追逐嬉鬧。婦人抱著孩子擠在人群裡，孩子手裡舉著粽子，啃得滿臉米粒。一隊隊巡邏的戰兵在人群邊緣走動，維持秩序，偶有孩子摔倒，戰兵會俯身抱起。對面嶽麓書院的孩子們站在水邊伸長脖子，往對岸遠眺。
巳時正，趙柱提著一面銅鑼，舉起槌，“鐺——”的一聲，鑼響在江面上盪開，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黃浩走到臺前高聲開口：“今日端午，安南軍與湖南百姓同樂。龍舟競渡，比個熱鬧，不論成敗。贏了有賞，輸了不罰。各隊聽好——”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江面上的龍舟，聲音又提高了幾分：
“規矩只有兩條，第一不許故意撞船，第二不許動拳腳。戰兵違反，全舟杖五。地方船隊違反，來年取消參賽資格。”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鬨笑。江面上，各船的鼓手舉起了槌，等著令旗。
令旗落下，鑼聲響起。
“鐺——鐺——鐺”
緊接著：“咚——咚——咚咚咚咚——”十一面鼓同時擂響，聲浪排空。
船槳入水，水花飛濺，十一條龍舟如離弦之箭，從岸邊竄出去。
賽程是繞江心橘子洲一圈，順水回來，全程十里。
槳入水的瞬間，十一條船便分出了高下。
黃浩站在臺上，手搭涼棚往江面上望。林清宴也撐起身子，身子前傾，蒲扇都忘了搖。
戰兵的幾條船衝在最前面——最先竄出去的是親兵營的船，龍舟上坐著三十多個彪形大漢，肌肉鼓脹，槳葉劃得呼呼生風，水花濺起半人高。船頭鼓手掄圓了胳膊，鼓點密得像炒豆子，催得人心慌。船尾的舵手死死把著舵，船身堪堪能走首線。
“壓住！聽鼓聲划槳！”鼓手扯著嗓子吼，額頭青筋暴起。鼓聲從他那兒傳到船尾，三十二個人同時划槳，同時出水，就是有些倉促。
烈武營的船緊跟其後，飛山營的船稍慢一籌，潭州戰兵的船追在最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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